
第二天早上,我被客廳的動靜吵醒。
走出臥室,韓朔正站在玄關穿外套。
看到我,他指了指沙發上那個巨大的防塵袋。
“衣服我讓人送去幹洗了,幹洗店說盡量處理。”
“處理不了。”我倒了杯溫水。
“處理不了就重做,錢我出。”韓朔不以為意,“你非要把那點破事放在心上。”
我喝了一口水,沒說話。
那件婚紗,不僅是因為設計稿是我畫的。
更因為刺繡的部分,是我熬了三個大夜,強忍著腱鞘炎發作的劇痛,一針一線縫上去的。
兩年前,韓朔公司遇到危機,接不到單子。
我接了幾個私活,沒日沒夜地畫圖,賺了三十萬填他的窟窿。
那時候落下的腱鞘炎,到現在一到陰雨天就連著骨頭疼。
這些他都忘了。
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小白昨天晚上睡在客房了,她胃不好,你一會兒煮點粥。”
韓朔一邊戴手表一邊吩咐。
“我不煮。”
韓朔係表帶的手一頓,抬頭看著我。
“陸知意,你差不多行了。衣服我也送洗了,還要我怎麼樣?”
“我不會煮粥。”
“你平時不是挺會做飯的嗎?”
“今天不想做。”
韓朔把車鑰匙重重地拍在玄關櫃上。
“行,你不做,我給她點外賣。”
他掏出手機點了幾下,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客房的門開了。
蘇白穿著寬大的睡衣,揉著頭發走出來。
“越哥走了?”
她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挑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
“嫂子,你真沒煮飯啊?越哥剛才還在微信上跟我說,你肯定會心疼他的兄弟。”
我放下水杯,準備回房間。
“誒,等等。”
蘇白突然快步走過來,擋在我麵前。
她的目光越過我,落在我身後的茶幾上。
那裏放著一個絲絨首飾盒。
昨天我去取回來的婚戒。
“這就是越哥挑的戒指?”
蘇白沒等我開口,直接越過我走過去,拿起盒子打開。
陽光下,一枚設計獨特的粉鑽戒指靜靜地躺在裏麵。
那不是韓朔挑的。
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
一顆有些年頭的裸鑽,我找了相熟的工匠,重新切割鑲嵌,做成了我自己的婚戒。
“哇,這顏色還挺別致的,不像外麵那些爛大街的款。”
蘇白說著,直接把戒指從卡槽裏摳了出來。
“你幹什麼?”我皺眉。
“借我戴戴怎麼了,小氣。”
她說著,拿著戒指往自己右手無名指上套。
“脫下來。”我上前一步。
“套不進去啊。”
蘇白用力往裏推了一下。
戒指死死卡在了她的指關節處。
她的手骨節粗大,平時又愛打籃球,我的尺寸對她來說太小了。
“哎呀,卡住了。”
她晃了晃手,裝作無辜地看著我。
“嫂子,拔不出來了怎麼辦?”
我盯著她那根被勒得有些發紅的手指,心底的寒意一陣陣上湧。
“用肥皂水。”我說。
“我去試試。”
蘇白走進衛生間,搗鼓了半天。
十分鐘後,她走出來,眼眶泛紅。
“不行,越弄越緊,好疼啊。”
她舉著手,不僅沒拔下來,關節處反而腫了一大圈,把戒指卡得更死。
門鎖響動,韓朔提著外賣進來了。
“怎麼了?”
他看到蘇白的紅眼眶,立刻把外賣扔在桌上,快步走過來。
“越哥,我就是想試試嫂子的戒指,結果卡住了,現在好疼。”
蘇白把手伸到韓朔麵前,聲音帶著點委屈的鼻音。
韓朔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緊鎖。
“怎麼腫成這樣?”
他轉頭瞪著我。
“你明知道她手大,還讓她戴?”
我被氣笑了。
“我讓她戴的?”
“不然呢?她自己能從盒子裏搶出來?”
韓朔懶得理我,拉著蘇白走到水槽邊。
“忍著點,我塗點洗潔精試試。”
他動作很輕,試圖把戒指轉出來。
蘇白突然發出一聲慘叫。
“啊!疼!骨頭要斷了!”
她猛地往回縮手。
韓朔臉色一變。
“不行,已經充血了,再拖下去手指要壞死。”
他四下看了看,轉身走向陽台的工具箱。
拿出一把工業用的斷線鉗。
“你幹什麼?”我猛地衝過去,擋在蘇白麵前。
“起開!”韓朔一把推開我。
我撞在茶幾角上,腰側一陣劇痛。
“那是戒指!不能剪!”
我死死盯著那把鉗子。
“陸知意你瘋了嗎?是戒指重要還是小白的手指重要?”
韓朔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我。
“那是我媽留給我的遺物!”我聲音發顫。
韓朔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
“一顆石頭而已。等回頭我買個十克拉的賠給你媽,這總行了吧?”
賠給我媽。
我媽在地下聽了,大概會氣得活過來。
蘇白在旁邊適時地抽泣了一聲。
“越哥,要是嫂子舍不得,就算了,大不了我這根手指不要了。反正也是我不懂事。”
“別說胡話。”
韓朔臉色一沉,一把將我拉開。
“過來,別亂動。”
他握住蘇白的手。
“哢嚓”一聲脆響。
金屬斷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刺耳。
那枚承載著我母親最後溫度的粉鑽,隨著斷裂的戒托,吧嗒一聲掉在地板上。
滾落到了沙發底下。
蘇白的手指解脫了。
她長舒了一口氣,揉著發紅的關節。
韓朔扔掉鉗子,仔細檢查她的手。
“去拿冰塊敷一下。”
他連看都沒看地上的殘骸一眼。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旁若無人的互動。
突然覺得,其實也沒有那麼痛了。
人在極致的絕望麵前,是沒有知覺的。
我蹲下身,伸手探進沙發底。
摸到了那顆冰涼的粉鑽,連同那段殘缺的戒托。
收攏掌心,金屬的斷茬刺破了皮膚。
我站起身,走向臥室。
“陸知意。”
韓朔在背後叫我。
“不就是個戒指,明天我帶你去國貿挑,隨便你選多貴的。”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