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醫院後,我並沒有回家,而是去附近的咖啡館點了一杯冰美式。
看著窗外步履匆匆的人群,我感到一種久違的輕鬆。
這六年裏,我像個上了發條的機器,沒有雙休,沒有節假日。
現在,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歇一歇了。
手機在桌麵上不停地震動。
科室的微信群已經炸開了鍋。
主任不僅發布了對我停職停薪的紅頭文件,還連帶取消了我今年評選副高的資格。
底下一片阿諛奉承。
“主任英明,就該把這種害群之馬清理出去。”
“林醫生這下不用受委屈了,正義總會遲到但絕不缺席。”
我冷眼看著這些跳梁小醜的表演,隨手按下了靜音。
就在這時,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我接起電話,那頭傳來了老李頭焦急的聲音。
“薑柚寧,你在哪兒啊?趕緊回醫院!”
老李頭的聲音抖得像是在風中搖曳的樹葉。
“出大事了!”
我攪動著杯裏的冰塊,語氣平淡。
“李老師,我已經停職了,醫院的事跟我沒關係。”
“哎喲我的祖宗!真出人命了!”
老李頭在那頭急得直拍大腿。
“今天上午收了一個車禍送來的VIP,顱內大出血,情況危急。”
“本來是該主任上的,結果主任去市裏開會了,林醫生非要逞強自己上台!”
“現在手術台上血止不住了,人馬上就不行了!”
我攪動咖啡的手頓住了。
林月居然敢碰顱內大出血的手術?
這種級別的創傷,連我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她一個連顯微鏡都用不明白的半吊子,簡直是謀殺!
“李老師,你找我也沒用,我已經不是神外的醫生了。”
我冷冷地拒絕。
“薑柚寧,你不能見死不救啊!那可是市裏領導的親戚!”
老李頭快哭了。
“院長現在急得在手術室門口跳腳,指名道姓要你回來救場呢!”
話音未落,電話被另一個人搶了過去。
是院長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小薑,我是院長。現在情況緊急,我命令你立刻回到手術室!”
“隻要你把這台手術拿下來,之前的事情既往不咎,我馬上恢複你的職務。”
我聽著院長高高在上的施舍語氣,忍不住笑了。
“既往不咎?”
我把咖啡杯重重地擱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脆響。
“院長,您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我沒有犯錯,何來的既往不咎?”
院長被我噎了一下,語氣變得嚴厲起來。
“薑柚寧!現在是爭分奪秒救人的時候,你還要在這裏耍脾氣嗎?醫生的醫德去哪了!”
“我的醫德,在你們逼著我替關係戶背鍋的時候,就已經被你們踩在腳底下了。”
我站起身,走到咖啡館的落地窗前,看著醫院大樓的方向。
“您既然那麼看重林醫生,就讓她自己把惹的禍平了吧。”
“別忘了,她可是剛剛在全院通報裏,取代我成為科室新星的人啊。”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是劉姐尖銳的咒罵聲。
“薑柚寧你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醫院培養了你這麼多年,你居然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你要是不回來,這輩子都別想在這個圈子裏混了!”
我沒有再理會她的犬吠,直接掛斷了電話,順手將這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二十分鐘後,我的郵箱裏收到了一封加密郵件。
是我托在醫院信息科的熟人,截取的當前手術室的實時監控畫麵。
畫麵裏,手術室亂成了一鍋粥。
無影燈下,林月渾身是血地站在手術台前,手裏的吸引器抖得根本握不住。
“血呢!為什麼還在出血!紗布!快給我紗布!”
她驚恐地尖叫著,原本精致的妝容早已被汗水和血水衝花,看起來像個瘋子。
旁邊的麻醉師不停地大喊。
“血壓在掉!心率快沒了!林醫生,你到底剪斷了哪根血管!”
林月徹底崩潰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找我二叔!快給我二叔打電話!”
屏幕右下角,監測儀上的波形正在逐漸拉成一條直線。
我冷冷地看著這一幕,毫無波瀾地合上了電腦。
這就是他們竭力保護的天才醫生。
在真正的生死關頭,偽裝的華麗外衣被無情撕碎,露出的隻有無知和醜陋。
傍晚時分,我回到了那間陰暗的地下室。
不是為了工作,而是為了收拾我最後的個人物品。
當我拎著包走出病案室時,正迎麵撞上一群行色匆匆的人。
為首的,正是滿頭大汗的科主任,旁邊跟著臉色鐵青的院長。
他們身後,還跟著幾個穿著黑西裝、氣場冷厲的男人。
顯然是那位VIP患者的家屬。
看到我,主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撲了過來。
“小薑!小薑你終於出現了!”
他毫無形象地一把抓住我的袖子,聲音嘶啞。
“快!換衣服去三號手術室,接手林醫生的台子,算我求你了!”
我冷漠地甩開他的手,從包裏抽出一個白色的信封,拍在了他的胸口。
“不好意思,主任。”
我看著他錯愕的眼睛,字字鏗鏘。
“這是我的辭職信。從現在起,我不再是本院的醫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