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第一次見到江淮川,是在周家老太太的壽宴上。
那時候我已經在這個圈子裏演了三年。
演一個木訥的、上不了台麵的窮女朋友。
周衍他媽每次介紹我都是同一句話:“衍衍的同學,家裏條件不好,衍衍心善,照顧她。”
說完會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等我低頭道謝。
我每次都低得很到位,連睫毛彎曲的角度都恰到好處。
那天我被安排在角落那一桌,和一幫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坐在一起。
周母路過時往我麵前放了一碟剩菜,拍拍我肩膀說:“別亂走,也別亂說話。今天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你那個出身,別給衍衍丟人。”
我說好,阿姨放心。
壽宴過半,我去洗手間補妝。
走廊盡頭,我在吸煙區看見了江淮川。
他靠在窗邊,手裏夾著一支沒點的煙。
西裝沒打領帶,襯衫解了兩顆扣子,整個人懶洋洋的,和宴會廳裏那種緊繃的體麵格格不入。
周家的人經過他身邊時都會微微欠身。
輩分擺在那裏。
周衍的小叔,周家老太太最小的兒子,手裏捏著周氏集團最核心的地產板塊。
我本來打算低頭過去假裝沒看見。
但他叫住了我。
“林稚水?”
我愣在原地。
三年了,在這個圈子裏沒人問過我的全名。
他們叫我“周衍那個女朋友”“那個窮人家的姑娘”“那個挺乖的”。
他靠在窗邊看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我後脖頸發涼。
“周衍那小子真不長眼。”他把那支煙別到耳朵後麵,看著我,“身邊蹲著一隻狼,他以為養了條狗。”
我沒說話,心跳漏了一拍。
他也沒再說。
擦肩而過的時候,他丟下一句話。
“防火樓梯間,周三下午三點。”
周三下午三點,我去了。
他靠在消防通道的鐵欄杆上,開門見山:“周衍在單身派對上打了個賭,賭注三十萬,賭能不能讓你像條狗一樣對他死心塌地。”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聊天氣。
但我發現他在看我的眼睛,不是看我的反應。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
這次輪到他愣了一秒。
“一年前就知道了。”我靠在牆上,鐵欄杆硌得後背生疼,“他那好兄弟喝多了,全撂了。”
江淮川看了我幾秒,表情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那你為什麼還在這裏?”
“因為還沒到走的時候。”
我把我媽腎源被搶的事、這四年被當狗一樣使喚的事、周家上下怎麼對我的事,一件一件說給他聽。
“我要周家每一個人都跪在我麵前,為他們做過的事付出代價。”
防火樓梯間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江淮川笑了。那是一種獵人看見同類時才會露出的笑。
“有意思。你需要什麼?”
“時間,和一張底牌。”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手伸過來:“合作?”
我沒接。
“為什麼幫我?你跟周家是一家人。”
“一家人?”他嗤笑一聲,“周衍他媽當年為了爭家產,在外麵造謠說我不是老爺子親生的,害我做了三年親子鑒定。我回周氏第一天,她到處跟股東說我太年輕,不牢靠。”
他把手又往前伸了一點:“敵人的敵人,不一定是朋友。但至少可以合夥做筆生意。”
我握了上去。
“什麼條件?”
“半年。你用半年讓我看到你的實力。”
那半年,我給他遞了七份周家的內部消息。
第一份是周衍他爸在董事會上準備削減江淮川部門預算的方案。
我提前三天告訴他,他在會上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事後周衍他爸在家裏大發雷霆,當著我的麵摔了一隻茶杯。他說,一定是有人說漏了嘴。
我蹲下去撿碎瓷片,手背被劃了一道口子。
周母在旁邊說:“小心點,這套茶杯很貴的。”
第二份,是她私底下轉移老爺子股權的事。
第三份,是周家老大在外麵養的那房小的,地址門牌號都摸清了。
到第七份的時候,江淮川在車裏看完我整理的資料,合上文件夾,沉默了很久。
“你是怎麼拿到這些的?”
我把袖子擼上去,露出手臂上端湯被燙的疤:“我在這個家裏待了三年。他們在我麵前不設防,因為沒人覺得一個窮丫頭能翻出什麼浪。”
江淮川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和初見時不一樣了。
少了幾分玩味,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
他說:“夠了。你不用再等了。”
那天晚上,他在車裏正式提出來【跟我結婚。】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包裏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亮起兩個字:周衍。
我看了一眼江淮川。
他靠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搭著方向盤,下巴朝手機的方向微微一揚,示意我接。
我劃開接聽,沒來得及說話,周衍那邊的聲音先灌進來。
“在哪兒呢?”他聲音拖得很長,帶著幾分醉意,“過來,我們在瀾會所三樓。”
“快點啊,”周衍根本沒等我回答,“穿那件性感點的裙子。對了,來的時候樓下便利店帶兩包萬寶路,爆珠的。”
他說這話的語氣像在叫外賣。
背景裏又有人笑,一個男聲說“衍哥你女朋友這麼聽話啊”,周衍似乎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笑著回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但聽見了關鍵詞。
【窮唄】
【還能去哪兒】
【隨叫隨到】。
然後他把手機湊回來:“聽見沒?快點。別磨蹭。”
我攥著手機,指節有點發白。
不是因為生氣。
是因為江淮川在看我。
他的目光從後視鏡裏移過來,落在我臉上,又落在手機上,表情什麼都沒變,但右手伸了過來,掌心朝上,無聲地做了個“給我”的動作。
我沒給。
不是不想給,是那一瞬間我在想。
他接了電話,周衍就會知道我跟誰在一起。
這層關係一旦挑明,就不是私下的結盟,而是公開的宣戰。
江淮川顯然沒這個顧慮。
他直接從我手裏把手機抽走了。
他把手機放到耳邊,沒立刻說話。
電話那頭的周衍還在嚷嚷:“喂?喂?林稚水?你聽見沒?信號不好還是怎麼的~”
“她聽見了。”
江淮川開口了。
聲音壓得比平時低半度,帶著點懶洋洋的沙啞,像是剛睡醒。
完全不像是他會用的語氣。
我轉頭看他,他靠在駕駛座上,嘴角掛著一個極淡的弧度。
電話那頭的周衍明顯愣了一下:“你是誰?”
江淮川沒答。
他偏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跟剛才完全不一樣。
然後他對著電話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她在我那兒。今晚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