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和如煙爭。
翠屏帶著兩個小丫鬟,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把東西搬完了。
如煙顯然沒想到我走得這麼幹脆。
她站在正院門口看了好一會兒,大概是覺得沒過夠癮,追到偏院門口又補了一刀。
“沈姐姐別怪我,實在是正院太小,我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擠不下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裏還拿著我陪嫁的一隻白玉鎮紙。
翠屏攥緊了拳頭,我按住她的肩膀,衝如煙笑了笑。
“住得舒心就好。”
如煙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謝子安沒跟著走,他站在偏院的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嫡母,你也別怨我。”
“你這三年管我管得太嚴,天天逼我背書練字,動不動就罰跪。”
“如煙娘親不一樣,她從來不逼我,還給我買糖吃,我跟著她,比跟著你開心多了。”
我看著這張自己養了三年的臉。
三年前他被抱進來的時候才九歲,瘦得皮包骨,滿身都是凍瘡。
我親手給他擦藥,夜裏抱著他睡,一口一口喂他吃飯。
他發燒的時候我三天三夜沒合眼,請遍了京城的大夫。
現在他站在台階上,臉上帶著嫌惡的表情,跟我說死了正好。
“行。”
“你走吧。”
謝子安似乎沒料到我會這樣說,張了張嘴,轉身跑了。
院子安靜下來之後,我把偏院的門從裏麵關上。
翠屏紅著眼睛站在旁邊,嘴唇咬得發白。
“別哭。”
“幫我做件事。”
“夫人請說。”
“今晚侯府給如煙接風,前院後院的人都會去正廳,謝璟書房沒人看。”
“他書桌後麵的博古架上,右起第三格,格板底下有個暗扣,你按下去,裏麵有一本靛藍封皮的賬冊。”
翠屏抬起頭,神情中閃過一絲銳利。
“拿到之後別回偏院,直接從後門出去,交給城南糧鋪的陳掌櫃,他知道該怎麼辦。”
“是。”
那天晚上,侯府前廳燈火通明,笙歌不斷。
謝璟親自扶著如煙入席,老太君雖然還病著,但也讓人抬了軟榻來。
笑眯眯地拉著如煙的手不放,嘴裏一口一個好孩子。
謝子安坐在如煙旁邊,如煙夾一筷子菜,他就笑一回。
滿桌子的酒菜,銀子是從我的鋪子裏刮出來的。
滿屋子的歡聲笑語,慶祝的是我讓位和如煙上位。
沒有人來叫我,也沒有人提起我。
好像這個侯府裏,從來就沒有過一個叫沈清的女人。
我坐在偏院裏,聽著遠處的熱鬧,等翠屏回來。
半個時辰後,翠屏從後門閃進來,懷裏抱著一本靛藍色封皮的冊子。
我接過來翻了翻。
貪墨邊關軍餉十二萬三千七百兩,克扣糧草折銀八萬餘兩,虛報戰功領空餉六年。
白紙黑字,筆跡是謝璟親手寫的。
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連經手的中間人名字都沒落下。
頭頂的數字在跳。
【26:42:15】
我把賬冊合上,用油紙包好,遞給翠屏。
“明天一早,八百裏加急,送進禦史台。”
翠屏接過去,藏進了衣襟裏。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謝子安。
他端著一碗湯站在門口,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嫡母,你一個人沒吃飯吧?我讓廚房給你熬了安神湯,趁熱喝。”
月光照在那碗湯上,湯色比平時深了兩分,碗底有細碎的暗紅沉澱。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一匹等待獵物咽氣的小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