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懷瑾的斷手送回南梁後,京城當夜便亂了。
探子回報時,我正在批折子。
“沈皇後在鳳儀宮砸了三套玉器,南梁帝大發雷霆,罵她誤國。”
“朝臣分作兩派,一派斥北胤欺人太甚,一派勸再拖下去,京師不保。”
“明徽公主不肯走,在府中拔簪抵喉,說寧死不嫁。”
我筆尖未停:“不過是鬧給世人看的把戲,南梁不會讓她死,沈玉鳶更不會。”
北胤軍已經往前壓了十裏。
沈玉鳶非親自送她女兒來北胤不可!
隔日,南梁詔書送到。
明徽公主已啟程,沈皇後親自護送,邊城三座交割文書隨行,黃金、絹帛、嫁妝,一樣不少。
戶部尚書笑得合不攏嘴。
唯有韓昭皺眉:“太後,沈皇後親來,恐怕不會安分。”
我抬眸:“她安分,哀家倒失望。”
我要的從不是她低頭。
我要她站在北胤宮門前,看著自己最珍貴的女兒,被當年她踩進泥裏的人親手接走。
當年南梁京城貼滿告示,說顧氏女晚棠品行不端,私通禁衛,除秀籍,入賤籍。
百姓朝我扔爛菜葉,罵我辱沒門楣,罵我父親死得活該。
母親護著我出城,替我擦去臉上的泥,隻說了一句。
“棠兒,娘信你。”
之後她便被族人帶走,送進偏遠庵堂,說是替顧家贖罪。
我找了許久,有人說她已死在後山,連座墳都沒有。
二十年前,沈玉鳶害我與母親天人永隔。
如今,她也該嘗嘗骨肉分離的痛。
不日,車隊抵達北胤都城。
風雪壓城,禁軍列滿宮門。
南梁禮官的聲音被寒風吹得發顫。
“南梁皇後沈氏,奉降書,親送明徽公主入北胤和親——”
鳳車停下。
蕭明徽被宮女扶出,一身大紅嫁衣,臉白如紙,眼裏滿是不甘遲遲不肯跪。
沈玉鳶從金頂車駕下來,二十年不見,她眼角添了細紋,眼神比從前更冷。
她看了女兒一眼:“跪。”
蕭明徽咬唇:“母後......”
沈玉鳶壓低聲音:“別在這裏丟南梁的臉。”
蕭明徽眼淚滾落,終於屈膝。
我坐在高階上,靜靜看著這一幕。
當年我也這樣跪著,可我麵前沒有母親替我遮風,隻有無數冷眼。
禮官繼續唱禮:
“南梁獻邊城三座,黃金十萬,絹帛五萬。明徽公主嫁妝,依北胤太後旨意,加三成!”
每念一句,沈玉鳶的臉便白一分。
禮畢,沈玉鳶抬頭遠眺高階。
“北胤太後,明徽已送到,降書已奉,城池已割,禮單已交。”
“本宮也按你所言,親自來了。”
“現在,太後可否放還沈懷瑾?”
我沒有答。
她繼續道:“他雖言辭不當,終究是南梁使臣,太後砍他一隻手,已經夠了。”
我緩緩起身,鳳袍拖過玉階。
蕭明徽抬頭,眼底含怨:“你就是非要我來的北胤太後?你究竟是何居心?”
沈玉鳶低斥:“明徽,不得無禮!”
我走到她們麵前,風雪落滿肩頭。
“沈玉鳶,你好好看看哀家的臉。”
那一瞬,二十年的舊事被風雪撕開。
長春宮,教坊司,汙名,賤籍,我父母親的命。
所有她以為埋幹淨的人和事,都站在她眼前。
沈玉鳶臉上血色寸寸褪盡,猛地後退半步,失聲道:
“怎麼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