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府族審開得很熱鬧,宗親來了,法曹來了,
太後內侍來了,連平日裏見我繞路的下人都來了。
我成親那天都沒這麼多人。
可惜今天不是來吃席的,是來看我什麼時候變成席。
我被押上堂,雙腕帶著鎮陰鎖,鎖鏈拖在地上嘩啦作響。
每響一下,倒刺就在骨縫裏磨一下。
昭寧坐在上首,神情冷肅,像極了話本裏替天行道的女俠。
如果她不是剛廢了我救命的手,我可能還會誇一句氣質不錯。
她指著桌上的鎮陰釘、符骨血痕和殘破陰紋。
“沈氏入府三年,夜夜行邪術,掌中畫王爺死期,
致王爺北境無息。今日族審,便定她詛咒王爺之罪。”
幾個下人立刻跪出來。
一個說:
“奴婢常見王妃半夜割掌畫符。”
一個說:
“王妃屋裏陰冷得很,進去就發寒。”
還有一個說:
“奴才聽見王妃喊王爺名字,聲音嚇人。”
我聽得想笑。
我半夜畫符,是給陰司開門。
屋裏陰冷,是陽氣都拿去續命了。
至於喊蕭玄執名字,改死簿不寫名字,
難道寫“那個長得不錯但命很差的王爺”嗎?
國師想開口。
太後內侍直接命人堵住他的嘴。
玄微和老管家也被按在一旁。
懂真相的人全都說不了話。
不懂真相的人,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昭寧看向我。
“沈照晚,你還有何話說?”
我抬頭。
“有。”
“說。”
我認真看她。
“你今日這妝,不適合見鬼。”
滿堂一靜。
昭寧臉色鐵青。
“廢了她的手!”
侍衛將我拖到刑案前。
我的掌心早被鎮陰釘穿過,又被夾棍把指骨夾斷,符脈斷得七零八落。
可那二十七道續命符痕,還殘存在掌心深處。
昭寧要的,就是把它們全逼出來。
鎮陰釘重新抵上我掌心時,玄微眼睛都紅了。
“不可!那些符痕是王爺續命的憑據!若全部毀盡,二十七道死劫會同時回到王爺身上!”
昭寧冷聲道:
“堵住他的嘴。”
鎮陰釘刺入掌心,劇痛傳來,我已經疼的喘不過氣。
幽青光芒騰起。
第一道符痕被硬生生逼出,隨即裂開。
陰文浮現。
蕭玄執,三年前,寒鴉嶺,亂箭穿心。
沈照晚,以一年陽壽抵。
堂中安靜下來。
昭寧臉色微白,又命人壓下第二道符痕。
蕭玄執,兩年前,雪嶺崩塌,屍骨無存。
沈照晚,以一年陽壽抵。
第三道。
毒刃封喉。
沈照晚,以一年陽壽抵。
第四道。
萬箭鎖身。
沈照晚,以一年陽壽抵。
一道又一道。
幽青符光照著所有人的臉。
方才還義憤填膺的宗親們,慢慢沒了聲音。
他們終於看見,蕭玄執不是命硬。
是我拿命硬頂。
昭寧慌了,但她不能認。
於是她尖聲道:
“障眼法!都是障眼法!”
她奪過鎮陰釘,狠狠刺向我掌心所有符脈交彙之處。
我瞳孔驟縮。
“不!”
鎮陰釘貫穿掌心。
最後殘存的符脈被徹底釘碎。
二十七道死劫同時回湧。
我胸口像被撕開,吐出大口黑血,發間一寸寸泛白。
也就在這時,王府外傳來沉重腳步聲。
昨日血書中所說的北境隊伍,終於到了。
親衛抬著擔架進來。
蕭玄執躺在上麵,臉色灰白,無脈無息。
昭寧腿一軟:
“王爺......”
我看著他,反而冷靜下來。
還沒死透,好消息。
我拖著鎮陰鎖往他爬。
鎖鏈在地上劃出刺耳聲響。
每爬一步,腕骨裏的倒刺就往裏絞一寸。
昭寧下意識攔我。
“不許碰王爺!”
我抬頭看她。
“讓開。”
她被我的眼神嚇退半步。
我爬到蕭玄執身邊。
符脈斷了,手骨碎了。
可我還有血。
我咬破舌尖,用殘破的掌心按上蕭玄執胸口。
血順著他的衣襟暈開。
我用最後一點魂力,在他心口畫下殘缺的歸陽符。
蕭玄執,歸陽。
最後一筆落下,陰司大門轟然關閉。
我倒在他身側。
下一刻,蕭玄執緩緩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