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天剛亮,我就去了一趟警局。
城南的舊河道重新施工。
抽幹了二十年的淤泥,挖掘機在河床上翻出了一堆陳年舊物。
其中有一樣,是我媽戴了一輩子的表。
表盤碎裂,指針永遠停在了下午三點十四分。
老警官辦完手續,看著我簽下名字,歎了口氣。
“當年你爸媽走得急,還好江家把你收養了。”
我點點頭。
以前我很討厭江勝安。
年紀小的時候,我總是固執地想,如果不是他非要去滑野冰,我爸媽就不會跳下去救他,就不會死。
後來這種恨意慢慢被磨平了。
因為江勝安總是在我耳邊說,“清詩,這都是你欠我的。”
每次我想搬出去住,他都會攔在門口。
他說,如果不是他家,我早就餓死在街頭了,我欠他家二十年,沒資格離開。
大學時我拿到了去外地交換的名額,他撕了我的申請表。
他說,他家供我吃穿,我跑去外地就是忘恩負義。
大三那年,有學長追我,他把人打進了醫院。
他指著我的鼻子罵,除了他,誰會要我這個克死父母的掃把星。
我逐漸習慣了。
二十年的恩情壓得我喘不過氣。
壓得我逐漸說服自己,當年的意外不是他的錯。
我甚至開始覺得,我是欠他的。
警官從抽屜裏拿出一個U盤,推到我麵前。
“水底不僅撈出了舊物,施工隊在拆除老橋墩的時候,還發現了一個防水的微型攝像頭。”
“裏麵剛好記錄了出事的那一天,你看看吧。”
屏幕亮起。
畫麵裏,我爸在冰冷的水中奮力托起年少的江勝安。
江勝安驚恐地撲騰。
為了借力,他的雙手死死按在我爸的頭頂。
一下,兩下。
我爸的頭被硬生生按進水底,再也沒有浮上來。
岸邊的母親見狀,驚慌失措地想要拉人,腳下一滑,也跌進了冰窟窿裏。
江勝安踩著我爸的肩膀,爬上了岸。
他回頭看了一眼水麵,頭也不回地跑了。
原來,我爸媽本來是可以活下來的。
如果不是江勝安把我爸的頭按進水裏,如果不是他踩著我爸的肩膀借力。
胃部猛地一陣痙攣,一股酸水直衝喉嚨。
我死死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
我從來都不欠他什麼。
我握著U盤,失魂落魄回到家。
收拾東西,去了機場。
剛走到安檢口,就迎麵撞上江勝安。
“任清詩,你在這裏幹什麼?”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盯著我手裏的行李箱。
“就因為我先給舒舒煮了薑湯,你就要跟我玩離家出走?”
“鬆手。”
他非但沒鬆,反而攥得更緊,“我養了你二十年,你現在長大了,翅膀硬了,就要一聲不吭地走?”
“任清詩,你對得起我嗎?”
又是這句話。
我已經聽倦了。
阮舒拿著兩杯咖啡過來,扯了扯他的袖子。
“勝安,馬上要登機了。”
她看了看我,驚呼一聲,“天呐,清詩姐,你不會是因為勝安和我又要去三亞,所以賭氣要走吧?”
江勝安的背脊明顯僵了一下。
“又去三亞?”
他眼神飄忽,不敢看我,“我這次是去出差。”
“又沒有我的票嗎?”
“工作的事情,你瞎摻和什麼。”
他鬆開我的手,“聽話,拿著行李回家,我過幾天就回來。”
“好,我回家等你。”
他鬆了一口氣。
以為我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樣,妥協了。
“這就對了,回去多穿點,別凍感冒了。”
“等我回來給你帶禮物。”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們的背影徹底消失。
轉身,拉著行李箱,走向了相反方向的登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