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升遷宴上,趙臨淵當著滿座同僚的麵,牽著一個貌美婦人走到我跟前。
“我赴任途中與柳氏有了情分,她已有身孕。”
“我想抬她做平妻,你素來賢惠,定能容得下。”
我還沒開口,那柳氏竟先一步跪下來,哭得肝腸寸斷:
“姐姐,我身份卑微,可肚子裏的孩子不能沒有爹啊!”
趙臨淵身後,他的幕僚師爺齊齊作揖:
“夫人大度,趙大人一路高升全靠內宅安寧,還望夫人成全。”
我望著他補服上的孔雀補子,忽然覺得荒唐至極。
當年他落魄欲死,也是我爹賞識他讓他入贅,才有他的今天。
皇上親賜的金匾就懸在沈家正堂。
誰料世事無常,竟供出了個白眼狼。
我抬眼看他,聲如止水:
“趙大人,平妻你若要,我不攔。”
“可你這從三品的烏紗,可得扶穩了!”
......
“陸寶簾,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趙臨淵麵色驟變,猛地甩開我的手。
那件用雲錦裁製、胸前繡著孔雀補子的官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仿佛也跟著主人一起壯起了膽子。
他死死盯著我,眼底全是被人當眾戳穿底牌的氣急敗壞。
“我如今是從三品的大員,你還要拿商賈的銅臭氣來壓我?”
“你別忘了,出嫁從夫,你現在是我趙家的婦人!”
我端坐在太師椅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指腹輕輕摩挲著袖口那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玉扳指。
這還是當年他為了求娶我,跪在我爹書房門外三天三夜,磕破了頭換來的訂婚信物。
“趙大人好大的官威。”
我冷冷看著他,語氣裏沒有一絲起伏。
“我隻知這宅子地契上寫的是陸寶簾的名字,你頭上戴的翡翠發冠走的是沈家的公賬。”
“就連你今日辦這場升遷宴,喝的三十年汾酒,也是我陸寶簾花錢從山西拉回來的。”
“怎麼,吃著沈家的米,還想端趙家的架子?”
此話一出,滿座賓客嘩然。
今日來的都是些京中新貴,本以為這隻是一場尋常的內宅爭風吃醋。
誰也沒想到,這位素來低調的趙夫人,竟敢當眾撕破趙臨淵那層偽善的體麵。
趙臨淵額角的青筋劇烈地跳動了幾下。
他那雙常年握筆的手死死攥成拳頭,力道大得骨節泛白。
“夫人,您這話可就誅心了。”
站在他身後的齊師爺忽然跨前一步,臉上掛著虛偽至極的笑意。
他手裏搖著一把折扇,擺出一副深明大義的嘴臉。
“趙大人能有今日,靠的是皇恩浩蕩,靠的是大人自己的經天緯地之才。”
“您一介女流,縱然母家有些家底,也不能這般大放厥詞,抹殺大人的功勞啊。”
他頓了頓,眼神刻意在四周同僚臉上掃過。
“況且,柳氏腹中可是趙大人的骨肉。”
“夫人這般拈酸吃醋,若是傳了出去,怕是要連累趙大人背上一個治家不嚴的名聲。”
齊師爺這一帶頭,那幾個平日裏沒少吃趙臨淵孝敬的同僚紛紛附和起來。
“是啊,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尋常,夫人何必鬧得這般難看?”
“不就是個平妻嗎?給口飯吃的事,還能越過你這個正室去不成?”
“到底是商戶出身,眼皮子就是淺,不懂咱們官宦人家的規矩。”
風向瞬間就變了。
那些帶著指責和鄙夷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仿佛我隻要不答應柳氏進門,就是大逆不道,就是十惡不赦。
跪在地上的柳氏極為敏銳地察覺到了周遭的氣氛。
她身子猛地一軟,像是一朵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的嬌花,直直地往趙臨淵懷裏倒去。
“大人,您別為了妾身和姐姐置氣......”
她死死咬著蒼白的嘴唇,聲音淒楚得能擰出水來。
“都是妾身的錯,是妾身不配......”
“妾身今日來,隻是想讓肚子裏的孩子認祖歸宗,從未想過要跟姐姐爭什麼。”
“姐姐若是實在容不下,妾身這就走,哪怕是絞了頭發做姑子去,也絕不讓大人為難!”
她嘴上說著要走,那雙纖細的手卻死死抓著趙臨淵的衣襟,半點鬆開的意思都沒有。
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裏打轉,要落不落,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趙臨淵果然被她這副模樣刺激得徹底失去了理智。
他一把將柳氏摟進懷裏,轉頭衝著我怒吼。
“陸寶簾!你別給臉不要臉!”
他咬著牙,仿佛在極力壓抑著滿腔的怒火。
“柳氏已經退讓至此,你為何還要這般咄咄逼人?”
“你若是再這般無理取鬧,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我靜靜地看著這對在正堂裏上演苦情大戲的男女。
心裏竟然生不出一絲波瀾,隻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就在我準備叫護院將這群人亂棍打出去的時候,後堂突然傳來一陣拐杖重重敲擊地麵的聲音。
“誰敢動我的乖孫!”
趙老太太被兩個丫鬟攙扶著,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她雖然滿頭銀發,但那雙吊梢眼裏卻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精明與刻薄。
她徑直走到柳氏麵前,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柳氏微微隆起的肚子,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好孩子,委屈你了。”
安撫完柳氏,她猛地轉過頭,用那根油光水滑的黃花梨拐杖指著我的鼻子。
“陸寶簾,你進門三年,連個蛋都沒下過!”
“犯了七出之條,淵兒沒休你已是仁至義盡,你還有什麼臉麵在這裏阻攔他納妾?”
“今日這平妻,你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