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家,房間的床單已經換了。
我用了三年的純棉四件套被扔在門口,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全新的鵝絨白。
衣櫃門敞著,裏麵我的衣服已經清空。
厲淵目光落在床頭那個矮櫃上。
“這櫃子裏怎麼全是藥?”
降壓藥、消炎藥、止痛貼、速效救心丸。
每一種都用標簽紙貼著:名稱、劑量、服用時間、注意事項。
他拿起一瓶消炎藥,轉了一圈。
標簽紙上寫著:“術後第三個月開始服用,每日兩次,飯後半小時,不可與止痛藥同服。”
旁邊用紅筆補了一行小字:
“他總忘記吃,放在床頭櫃第二格,倒好水再叫他。”
厲淵的手指停在那行紅字上,頓了幾秒。
才認出是我的筆記。
拉開第二層。
全是康複器具。
握力球、彈力帶、電極貼片。
全新的彈力帶標簽上寫著:“等他能站穩了再用這根。”
厲淵的手指在那根彈力帶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拉開第三層。
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封麵磨得起了毛邊。
一千多頁。
每一頁的抬頭都寫著日期,後麵跟著他當天的體溫、血壓、進食量。
有些頁碼的邊角被水漬洇過。
那是我半夜寫記錄時,困得睜不開眼,杯子碰翻了。
厲淵翻開一頁。
“第四百二十七天,厲淵右手食指能彎曲了,彎了大概十五度。他自己沒發現,我沒告訴他,怕他期望太高。晚上給他多加了一組手指訓練,他罵我折騰他,我沒吱聲。”
又翻一頁。
“第五百一十三天,厲淵今天第一次自己翻身。翻完就罵人,說後背癢,讓我撓。我撓了半小時,他才消停。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但是高興。”
再翻。
“第七百六十天,厲淵站起來了。隻站了三秒就倒了,我沒接住,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他難得沒罵我,就那麼靠著我坐在地板上,不說話。我也不說話。好想哭。”
厲淵的拇指壓在“好想哭”三個字上麵,微微摩挲。
房間裏很安靜。
管家站在旁邊不敢出聲。
隻看著厲淵蹲在矮櫃前麵,肩膀繃得很緊。
“阿淵?”
江晚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恰到好處的猶豫。
“我聽管家說你在這邊,怕打擾你......”
她目光掃過厲淵手裏的日記本,眼神閃了一下。
“阿淵......這些東西什麼時候放到這的?”
厲淵的手指停住了。
“什麼意思?”
江晚搖了搖頭,像是後悔自己多嘴。
“就是......我昨天看到這些在她的房間。”
空氣凝住了。
厲淵的目光從日記本上緩緩移開,落向敞開的矮櫃。
三十秒前,這些東西在他眼裏是一千多個日夜的分量。
現在,它們變成了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三年照顧全寫在本子上,生怕我不知道她付出了多少。”
他轉頭看向管家,下巴微抬。
“全扔了。”
管家一愣。
“先生,這些......”
“我說全扔了。”
“想用這些東西拴住我,做夢。”
管家張了張嘴,最終低下頭。
“是。”
傭人拎著垃圾袋下了樓,扔在後院的大垃圾桶旁邊。
和昨天清出去的那箱舊衣服堆在一起。
我飄在垃圾桶上方,低頭看著那個黑色袋子。
袋子沒係緊,口子歪著,露出一小截日記本的封麵。
封麵上被我用圓珠筆畫過一朵花。
那是第三百天的時候,厲淵難得沒有罵我,還讓我在他床邊多坐了一會兒。
我高興得不知道幹什麼,就在本子封麵上畫了一朵花。
現在那朵花朝著天,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晚些時候環衛車會來,把它和廚餘垃圾一起運走。
運到哪裏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了。
厲淵掃了眼煥然一新的房間。
“晚晚,你看還習慣嗎?”
“嗯。”江晚坐在床邊,指尖摸過枕頭。“就是這枕頭上有股味道,像藥膏。”
“換新的。”厲淵回頭吩咐。
那股味道是紅花油。
厲淵癱瘓頭兩年,每晚肌肉痙攣,疼得在床上打滾。
我就跪在床邊,用紅花油一寸一寸地給他揉腿,揉到他睡著,往往已經淩晨三四點。
紅花油的氣味滲進了枕芯裏,洗都洗不掉。
他聞了三年,從來沒嫌過。
現在卻毫不猶豫扔了。
“阿淵。”江晚忽然拉住他的袖口,仰頭看他。
“她是不是還在生氣?都一天了,她也不來找你。”
“隨她。”
“可是萬一她想不開怎麼辦?我聽傭人說她脾氣很倔。”
“想不開?”厲淵冷笑了一聲。“她是在農村沒少受欺負,怎麼會因為這點事想不開。”
我忍不住苦笑。
我為了勸他撐下去,把自己的最隱秘的傷疤告訴他。
沒想到卻成了他虐我的標準。
江晚低下頭,唇角微勾。
“那就好,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