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胳膊鑽心地疼，我知道這八成是摔骨折了。

高考在即，右手卻摔斷，爸媽卷起來的那筒被子滑稽地倒在我身邊。

我不僅手痛，心裏更是異常難受。

躺在地上，看著頭頂的天花板，我回想自己這無處安身的前半生。

小時候被爸媽寄養在鄉下，爺爺奶奶重男輕女，兩個堂哥一人一個臥室，我隻能打地鋪睡在他們身邊。

直到妹妹病情突然嚴重，爸媽決定搬去京市。

他們終於記起了我。

不是念著我，而是想起來八歲的我懂事能幹，帶上我可以用來照顧妹妹。

於是記事以來，我第一次睡到了床。

來到京市頭兩年，我都沒能上學，要在家看顧妹妹。

不用寄人籬下比什麼都強，我認真做家務，試圖討好待並不怎麼親近的爸爸媽媽。

後來妹妹情況穩定了，能去學校了，我才能上學。

小的時候，那張床勉強夠睡。

長大後就不同了，妹妹長腿一蹬，就能直接把我踹下床。

高中我掉到地下的次數多了以後，他們這才安了圍欄。

從八歲到十八歲，我忍讓付出十年，卻依然隻有被踹下床的份。

我覺得自己被踹下的不是床，而是這個家的位置。

痛勁兒緩過來一些，我伸手摸到地上的螺絲。

一次欄杆鬆了還能說是意外，接連出問題呢？

我冷聲開口：“孟雨棠。”

她卻依然裝作熟睡，輕輕地打著呼嚕。

可我知道，她真睡著了根本不會打呼。

我爬起來，走到客廳。

爸媽睡在客廳拉簾隔出來的區域，我拉開簾子叫醒爸媽。

“我手斷了，要去醫院。”

說完我就轉身去穿外衣。

“菲菲。”

媽媽叫住我。

她的聲音帶著為難：

“你等到早上吧，我帶你和妹妹一起去醫院。”

“她明天有檢查，今晚要好好休息，不然指標就不準確了。”

“我們這樣一折騰，她可能就醒了。再說了，媽媽也要休息好，明天才好陪她，不然出岔子。”“你爸明天要出差，你也別折騰他了。”

真奇怪。

明明剛才我還覺得胳膊疼得有些難以忍受。

現在卻覺得，也不過如此。

比起千瘡百孔的心，胳膊上那點痛算得了什麼。

爸爸已經躺下繼續睡了。

媽媽見我不說話，還以為我聽進去了，揮了揮手趕我走：“行了，你在凳子上將就一晚吧。免得回去睡，你疼了哼哼把妹妹吵醒了。”

那破破爛爛的心臟，終於被媽媽的最後一句話攥得無法呼吸。

我以為她讓我在椅子上將就一晚，至少是因為怕妹妹踢到我的胳膊。

可她竟然是怕我的痛呼聲吵到妹妹休息。

快要嵌進手心的螺絲釘被我狠狠扔向爸媽的床鋪。

“你們的寶貝棠棠，故意把螺絲釘擰鬆，然後晚上再把我踹下床。”

“你不帶我去醫院接手臂，還要我不能打擾她休息？！”

“看來白天我給的選擇，你已經選好了。行，我明白了。”

他們以後，隻有孟雨棠一個女兒了。

媽媽卻根本沒聽到我的最後一句話，她的第一反應是壓低聲音斥我：“小點聲！”

“你妹妹什麼身體你不知道？她擰螺絲萬一被硌傷了那可要血流不止，危及生命！她怎麼可能冒這麼大風險害你！”

我沒有再解釋的欲望，畢竟我早就知道她不會信。

我去電視櫃底下拿了自己的證件，再回臥室背上書包。

媽媽見我要走，忙下床來追我：“你幹嘛啊菲菲，大晚上......”

妹妹忽然睡眼惺忪地站在了臥室門口：“怎麼了？你們好吵呀。”

媽媽立馬轉頭去哄妹妹：“沒事兒棠棠，你趕緊去睡覺。”

“睡不著？媽媽陪你......”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沒人再追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