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娘,是上不得台麵的東西。
這是我爹說的,他不準我見她,隻準喊她小娘。
我隻見過小娘三次,每一次,都會受傷。
第一次,她半夜摸進我的房間,遞來一串糖葫蘆。
我吃了腹痛,爹給她一巴掌,讓她滾。
第二次,她送我一個木雕的小貓,我伸手去接,被木刺紮出了血。
爹罰她跪在祠堂,三天沒給飯吃。
明日,是我的及笄宴。
爹怕小娘上不得台麵,早早便將她鎖了起來。
可就在宴會最完美的時刻,我見到了她,第三次,
她瘋瘋癲癲的跑過來,抓著我的手讓我快逃。
......
及笄宴上,我與大娘子共同撫琴。
這首《梅花三弄》她親自教了我三個月,贏得滿堂喝彩。
二嬸母拉著大娘子笑道:“雲英這丫頭,你教的極好,不像是庶出,倒像是嫡出!”
弟弟妹妹不服氣地瞪著我,我垂下眼,唇角翹了翹。
從小,大娘子便待我極好。
弟妹嘲笑我是小娘生的,被大娘子罰跪一整天。
她摸著我的頭說:“英兒,你雖不是我親生,可娘最疼的就是你。”
琴聲歇了,小公爺站起身準備提親。
就在這時,小娘衝了進來。
她比我記憶中更瘦了,枯瘦的手抓住我:
“雲兒,快跑!他們,他們要把你嫁給太監!”
滿座嘩然。
我下意識掙紮,“嘶啦”一聲,她滿是補丁的衣服碎了一地,露出肩頭凝玉般的白。
隻是那白上,舊傷疊新傷,紅腫壓著青紫。
爹衝上來,一把扯下外袍,狠狠摔在她身上,像在扔一件臟東西。
手落下來的時候,卻輕輕攏住了她的肩,
那一瞬間,我看見爹的指尖在抖。
小娘愣住了,抬頭看他。
“看什麼?不知廉恥的東西!”
爹罵她,手還僵在那。
大娘子笑著走近:
“夫君心疼妾室是好事,可這瘋婦差點傷了雲英,您怎麼倒先護上了?”
小娘被丫鬟壓在地上,含糊不清地罵著:“文淑華,我跟你拚了......”
沒人在乎她說了什麼。
小娘這一鬧,小公爺被嚇跑,我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不敬之言傳到九千歲耳中,爹被連降三級。
若不是大娘子頂著鎮國將軍獨女的身份,沈家恐早已滿門抄斬。
夜裏,我翻進小娘的院子。
月光很薄,落在院中的枯井上,像一層霜。
我要親自問問她,
為什麼?
為什麼每次都要害我?
推開房門,小娘縮在床上,再一看,她的嘴竟被針線縫死了。
我嚇得後退一步,轉身想跑。
“雲......兒......”
她含混地喊我。
恨意翻湧上來,比害怕更濃,我撲了過去,
“你為什麼要咒我嫁給太監!”
簪子抵上她的喉嚨,
“小公爺私下已跟父親提了親,我差一點就能嫁給他!你為什麼!”
她拚命搖頭,抬手想摸我的臉,被我一把打開:“別碰我!”
她縮回了手,隻用那雙眼睛望著我。
大娘子常說,小娘常靠這副狐媚樣子裝可憐,騙爹的恩寵。
後來從她房裏搜出巫毒之物,事情敗露,爹便把她鎖了起來,不準她養我。
嬤嬤也說,我被抱走時,小娘單衣赤足,跪在雪裏。
一下,一下,又一下,額頭砸在石板上,悶悶地響。
“把雲兒還給我......”
雪落滿她全身,她凍得發抖,還在求:
“大娘子說得對,是我勾引你!我,配不上你!你休了我,把雲兒還給......”
話沒說完,爹一巴掌扇過去。
“閉嘴!吵到淑華養胎,你這賤人賠得起?”
她不敢喊了,拽著爹的褲腳,卻被狠狠摔開。
第一天,她還能跪直了。
第二天,她撐不住了,趴在地上,額頭還是往石板上撞。
第三天,她不動了。
雪把她埋了半邊,遠遠看去,像一個雪堆。
怕死了人,大娘子吩咐下人來抬,可爹跪在地上,將她抱了起來。
她的膝蓋還是彎的,蜷在他胸口,像一隻斷了翅膀的鳥。
嬤嬤說:
“你小娘,曾是京城最好的舞姬。”
“大娘子進門那日,她衣衫不整地獻舞,故意搶了大娘子的風頭!如今成了瘸子,便是報應。”
上不得台麵、小娘養的、報應。
這些話我聽了太多遍,多到記不清是從誰的嘴裏說出來的。
我對上小娘的眼睛,冷冷地說,
“你怎麼,還不去死?”
她瞳孔一顫,嘴唇動了動,縫著的線滲出血來。
我轉身跑了,跑到院門口,風很大,吹幹了臉上的淚。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我恨她。
我真的恨她。
可我還是抱著藥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