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後,五歲的女兒抱著洗得發白的洋娃娃,敲開了哥哥沈晏清的家門。
看著那張和我小時候如出一轍的臉,哥哥明顯愣住了。
女兒舉著那張泛黃的半截全家福,小心翼翼地問:
「舅舅,你能養我嗎?」
沈晏清盯著照片看了許久,嗤笑一聲:
「當年非要跟人私奔,現在想回家,居然推小孩出來認錯?」
女兒隻聽懂了「認錯」兩個字。
她抱緊懷裏的洋娃娃,認真反駁:
「沒有認錯呀,媽媽每天都看著照片說,這是世界上最好的舅舅。」
沈晏清眼底的情緒翻湧,最終歸於長久的沉默。
再開口時,他的嗓音微啞:
「回去告訴她,想讓我養,讓她自己親自過來。」
我飄在半空中,苦澀地笑了。
哥哥,我已經回不了家了。
······
沈晏清的門關上了。
女兒愣了好一會兒。
她轉頭看向身旁的李嬸——
我們出租屋的房東太太,一個熱心腸的中年女人。
我死後,是李嬸發現小棉沒人管的。
她在走廊裏看見五歲的孩子蹲在門口等了一整夜,第二天才報了警。
後來從我枕頭底下翻出那張半截全家福,背麵寫著一個地址。
李嬸就帶著小棉找來了。
「李嬸嬸,舅舅不開門了。」
小棉抱著那隻洗得發白的洋娃娃,聲音小小的。
李嬸歎了口氣,蹲下來幫她拉好外套拉鏈。
那件外套是我從地攤上淘的,袖口磨出了線頭,但洗得幹幹淨淨。
「沒事,嬸嬸再想想辦法。」
我飄在走廊盡頭,看著她們往電梯走。
小棉的步子很小,走幾步就要回頭看一眼那扇緊閉的門。
像在等它重新打開。
我死了九天了。
死在一個下著小雨的傍晚。
具體怎麼死的,有些細節我自己也記不太清了。
人死的時候記憶會斷片。
像被水泡爛的紙,有些地方模糊成一團。
我隻記得最後的念頭是——
小棉還在家裏等我回去做晚飯,冰箱裏還有一根胡蘿卜和兩個雞蛋。
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再睜眼,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透明的,輕飄飄的,碰不到任何東西。
飄回家的時候,小棉一個人坐在門口的台階上。
天已經黑透了。
走廊的聲控燈一直亮著,因為她每隔一會兒就要站起來走兩步,燈滅了她就拍拍手。
她怕黑。
但她沒哭。
就那麼抱著洋娃娃,一遍遍地拍手,讓燈亮著。
等我回來。
我蹲在她麵前,伸手想摸她的頭發。
穿過去了。
什麼都碰不到。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得趕在徹底消失之前,給小棉找到一個能照顧她的人。
這世上她唯一的親人——我哥哥,沈晏清。
一個被我「拋棄」了八年的人。
一個以為我跟人私奔、以為我自私拋棄家庭的人。
——
電梯到了一樓。
李嬸牽著小棉往外走。
剛出單元門,身後傳來一聲——
「等一下。」
低沉,微啞。
帶著點不耐煩的急促。
我轉頭。
沈晏清站在大堂門口。
他換了件外套,頭發還是剛才那副微亂的樣子,像是出門前隻來得及套件衣服。
手裏攥著那張半截全家福。
指節捏得發白。
李嬸也轉過身,下意識把小棉擋在身後。
沈晏清大步走過來。
走到小棉麵前,停住。
他垂眼看著這個小小的、瘦瘦的女孩。
看了很久。
那目光複雜得我讀不懂。
有審視,有猶疑,有翻湧的情緒壓在眉骨下麵。
然後他蹲下來。
單膝跪地,視線與小棉平齊。
「你媽媽叫什麼名字?」
聲音放得很輕。
和剛才判若兩人。
小棉往李嬸身後縮了縮,隻露出半張臉和洋娃娃的一隻胳膊。
「......沈映。」
沈晏清的瞳孔縮了一下。
沉默了幾秒。
「跟我回去。」
李嬸猶豫著開口:「沈先生,你剛才不是——」
「沈映,跟我回去。」
他沒看李嬸。
目光始終落在小棉臉上。
那張臉——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