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裴時晏回來得很晚,帶著一身寒氣,小心翼翼掀開帳子看我睡了沒。
我閉著眼裝睡。
他輕聲說了句"對不起",便去了外間榻上。
我睜開眼望著帳頂暗紋。
對不起三個字,說多了跟放屁一樣。
可感情沒了,婚姻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還要去糾結什麼逾矩不逾矩,背叛不背叛嗎?
那段日子我整夜整夜睡不著,白天對著鏡子都覺得自己麵目可憎。
我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麼,又在等什麼。
直到表舅的信送到我手上。
表舅在信裏說,南洋那邊的商隊管事突然病故,貨物積壓在港口,急需一個信得過的人去接手。
他寫道:"阿蘅,你自小跟著我學賬冊,這些年雖嫁了人,但底子還在。舅舅不瞞你,這趟若做得好,利潤三成歸你,回來便夠置辦三間鋪子。你若願意,月底前到泉州碼頭,船等你。"
信末還附了一句:"你外祖母生前最疼你,總說你是葉家最有出息的女兒。別把自己困死在後宅裏。"
我把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心跳得厲害。
從前和裴時晏提過想去幫表舅打理生意,他溫聲拒絕:
"夫妻不宜久別,何況海上風浪大,我不放心你。"
那時還覺得甜蜜。
現在回想,他不是不放心我,是不放心沒人替他操持這個家。
沒人在沈棠月鬧起來時給他兜底。
我就是個免費的管家婆。
想通這些,我當夜就給表舅回了信,隻寫了兩個字:我去。
和離的念頭如春草瘋長,再也壓不住。
我開始暗中收拾細軟,將嫁妝單子理清。
屬於我的一樣不多拿,屬於裴家的一樣不碰。
親手寫了和離書,字字端正,不潦草一筆。
那匣東珠也取了出來。
下月初八沈棠月要嫁入永安侯府,婆母做的媒,說是給她歸宿,好讓裴時晏徹底放下。
可笑不可笑?
先把人養在自家養出情分,再嫁出去,還指望兒子能放下?
我不信裴時晏也不會放下。
所以我決定成全他們。
東珠做添妝送過去,還清婆母那份人情。
和離書壓在匣下,還清三年夫妻情分。
從此天高海闊,各不相幹。
這些都是半月前的事了。
如今我站在南洋的港口,頭頂是灼熱的日頭,腳下是被曬得發燙的石板路,耳邊是異邦商販嘰裏呱啦的叫賣聲。
我來南洋已經十二天了。
表舅沒有騙我,這趟生意確實不難。
積壓的貨物無非是香料、珍珠和一批上好的沉香木。
之前的管事病故後沒人敢拍板定價,商隊上下亂成一鍋粥。
我到的第三天就和本地最大的香料商談妥了價格。
那香料商是個精明的胡商,起初見來的是個年輕婦人,眼底全是輕慢。
我用他聽得懂的話報了個數,他愣了一下,試探著還價。
我笑了笑,起身就走。
他在身後喊住我,最終以我開的價成交。
翠屏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夫人,你怎麼連胡語都會說?"
"小時候跟外祖母學的。"我把契書收好,"她老人家說,女人要有自己的本事,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銀子最實在。"
十二天,我談下了三筆大單,盤活了整個商隊的現銀流轉。
表舅從泉州來信,說照這個勢頭,年底之前我那三間鋪子就能落定。
晚間我坐在客棧的天台上喝茶,看南洋的落日墜入海麵,金紅一片。
翠屏端著一碟椰子糕過來,猶猶豫豫地開口:"夫人,今日碼頭有人打聽您。"
我接過糕點咬了一口:"什麼人?"
"說是京城來的,問咱們商隊裏有沒有一位姓葉的女東家。老周沒敢應,把人打發走了。"
我手頓了一下。
來得倒快。
我以為他至少要半個月才能找到這裏。
"不管他。"我把茶喝盡,"明日還要去驗那批沉香木,早些歇了。"
翠屏應了一聲,又忍不住問:"夫人,萬一是老爺親自來了呢?"
我看著海天交接處最後一抹紅光消失,淡淡道:"來了也一樣。我又不是他丟的東西,沒有找回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