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安安喜歡江野這件事,整個南城都知道。
他翹課,我替他抄筆記。
他賽車摔斷手,我在醫院守了三天。
他說不想去京北,我就把誌願偷偷改了。
我媽總說:“你是沈家找回來的真千金,別把自己活得這麼低。”
可我覺得,能離他近一點,什麼都值。
升學宴那晚,我攥著那封寫了三十七遍的告白信去找他。
隔著一扇玻璃門,我聽見他跟朋友說:
“你說沈安安?管的比我媽還寬,整個人像木頭一樣。”
“我要是真跟她在一起,和娶個媽有什麼區別?”
一旁的沈月笑著推他:“別這麼說,她好歹是我姐。”
他捏了捏沈月的臉:“那又怎樣?雖然你不是沈家的真千金,但你可比她強多了。”
“我真要喜歡,也是喜歡你啊。”
門外的風很大,把我手裏的信吹掉了一頁。
我沒撿。
隻是轉頭就把那張和他一樣的誌願表,換成了北方的雪。
此後八年,我再沒見過江野。
再重逢,是在我的心理谘詢室。
······
江野站在谘詢室門口,手裏捏著預約單。
“沈安安,你現在就靠聽別人哭窮過日子?”
我把桌上的沙漏倒過來,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江先生,您的預約時間是下午兩點,現在還有六分鐘。”
他盯著我胸前的工牌。
“心理谘詢師,沈安安。”
“你看到我的名字,不驚訝?”
“平台派單,來訪者信息提前十分鐘才彈出來。”我把知情同意書推過去,“第一次谘詢,先簽這個。”
江野沒接。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到桌上那一遝團購體驗券上。
“八十八一次,買三送一。”
他輕輕笑了一下。
“沈家大小姐現在連這點小錢也賺?沈安安,你為了見我,倒是肯委屈自己。”
我也笑了笑。
“江先生想多了,我接的隻是平台訂單。”
“南城這麼大,我剛回國,你就在我住的酒店附近開谘詢室,你敢說不是為了我?”
“這裏開了三年。”
“我助理昨天才在平台上搜到你。”
“說明您助理不常搜心理谘詢。”
江野終於拿起那張紙。
筆尖落下去時,他頓了頓。
“你以前聽不得別人說難受。”
“現在反倒坐在這裏,問別人睡眠怎麼樣,胃口怎麼樣,想不想哭。”
我指了指表格:“這些都是評估問題。”
“沈安安。”他抬眼看我,“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低頭整理下一份量表。
“人都會變。”
“以前我皺一下眉,你都要問半天。”
“現在我坐在你麵前,你連句近況都不問?”
我把量表夾好。
“谘詢裏會問。”
江野盯著我,聲音低了些。
“以前你最怕我不高興。”
“現在倒好,你嘴裏除了流程就是訂單,一言不合就要退款。”
我沒抬頭。
“工作需要。”
他的目光掃過谘詢室,落在窗邊那截縮水的窗簾上,又看向我腳邊洗得發白的帆布鞋。
“沈安安,你這些年就過成這樣?”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窗簾確實便宜,洗過兩次後底邊短了一截。
“能遮光就行。”
江野皺起眉。
“你別跟我裝無所謂。”
我把簽字筆放回筆筒。
“江先生,如果您不是來谘詢的,可以取消訂單,平台會退您百分之七十。”
“我差這幾十塊?”
“不差,但這是流程。”
他靠進椅背,許久沒有說話。
沙漏裏的細沙一點點落下去。
隔壁傳來小孩背乘法口訣的聲音,偶爾背錯,他媽媽拍了一下桌子。
江野聽見了,臉色沉了下來。
“隔壁天天吵架,樓下剁肉,晚上還有廣場舞,你在這種地方工作不嫌吵?”
“廣場舞九點前結束,不影響接晚間個案。”
“沈安安,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是沈家的女兒,應該過著被人捧在手心的日子。”
“你現在卻把自己困在這種地方,連一頓像樣的飯都舍不得吃。”
“但你說的那種生活,我從來就沒有體驗過。”
他的聲音忽然卡住。
像是終於想起我在沈家的處境,永遠在為沈月退讓。
我不想過多糾纏,把量表翻到第二頁。
“江先生,該進入正題了,所以您今天到底想谘詢什麼問題?”
江野盯著我看了很久,見我沒有再回應的意思。
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語氣也低了下來。
“睡不著。”
“持續多久?”
“快八年了,回國之後更明顯。”
“誘因呢?”
江野的指節在膝上收緊了一瞬。
“回到南城,就總會想起你。”
我在表格上寫下:
長期睡眠障礙,近期加重,誘因自述為回國後反複想起故人。
他忽然伸手按住紙角,聲音發啞。
“在你這裏,我就隻剩下故人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