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司珩掃了一眼陳生後,快步朝我走來。
我聽出他聲音裏微不可察的緊張和急迫,卻在他伸手拉我的瞬間,轉身扶住了周叔。
“周叔,我送你回後院休息。”
謝司珩的借口,我已經不想聽了。
我原以為我當眾下了謝司珩的麵子,他會拂袖離開。
可在周叔起身時,他卻穩穩地扶住了另一側。
一左一右,好像多年前,周叔牽著我們一起回家。
但我和謝司珩都心知肚明,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安頓好周叔後,他拉著我和謝司珩反複叮囑要好好的。
我們頻頻點頭,卻在關上房門時,默契地一言不發。
謝司珩追上我離開的腳步,掏出三千兩的銀票把我攔下:
“錢,我補上,陳生畢竟是雲煙的表舅舅,她知道這件事後哭了好久,覺得無顏再見你,你也就別再追究了。”
其實早在謝司珩來時,我就已經看見他肩膀暈開的水漬。
原來是雲煙伏在他肩頭哭泣時留下的。
這是我從來沒有過的倚靠。
阿爹從小就嫌棄我是女孩,喝醉後罵我“賠錢貨”。
我哭著和謝司珩說起這事時,他說:“女子也該自強,哭是沒有用的。”
從此我再也沒有在他麵前流過淚。
如今我才恍然大悟,是我哭沒用,但雲煙不一樣。
我把銀票推了回去,迎上謝司珩不解的眼神:
“我在乎的不是這點錢,是你們壞了我的規矩。”
“謝司珩,你真的不知道周叔過得這麼難麼?”
他沉默了,躲開我的目光。
和我猜想的一樣,他並不是一無所知,隻是他願意由著雲煙胡鬧。
“你還記得小時候那場淹了整條街的暴雨麼?那天你去私塾被大水衝走,是周叔跳下去抱住了你,又把你送去私塾。”
“我以為你讀了聖賢書,就能明白知恩圖報的道理……”
“夠了!”
謝司珩厲聲打斷我的話,眼神晦暗不明,“這點小事,也值得反複拿出來提麼?賬我補上,陳生我帶走,這件事到此為止。”
他把銀票塞在我手中後,轉身離開。
原來生死都成了小事,我竟然生出一絲心寒,為周叔,也為我自己。
二十六歲的謝司珩,如我當初所想,連背影都是意氣風發。
可是卻沒有我曾經愛過的模樣。
布莊的事不了了之,我用了好幾天才理清賬本。
邊疆戰事吃緊,又趕上連月的幹旱,謝司珩已經好幾日被留在宮中議事。
可他卻留了話:秋老虎太厲害,雲煙又怕熱,府中所有的冰塊都緊著她先用。
青禾替我委屈,我看著那盆早就化成水的冰,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我是真的不在乎了。
這天,我去城外燒完香,回府時被湧入的難民攔住了馬車。
一個孩子在我麵前跪下,隻為了討一口糧。
這一刻,好像看見了以前的自己。
那年春節,阿娘剛離世,阿爹找個看門的由頭把我趕去了門口。
我快要昏倒時,謝司珩端著一碗大米飯出現在我麵前。
或許沒有謝司珩,我已經死了。
我吃的狼吞虎咽,雲煙看見扶著門笑得前仰後合,說我像條狗。
那是謝司珩和雲煙第一次見麵。
我還是不忍心,開放了自己的糧鋪,施粥救災。
直到幾天後,一群難民圍在了我的粥鋪前。
“黑心肝的,你往粥裏放了什麼?!”
“我們家孩子吃了之後,上吐下泄,到現在都沒醒過來!”
“你今天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不然我們就給這粥鋪拆了!”
我聞聞了手裏的粥,沒有酸味。
這粥是我親手熬的,也是我提過來的,每一步都沒有出現差池。
一時間,我也說不出原因。
“大夥們,砸了!給這黑心肝的一點教訓!”
他們打掉我手中的碗,一腳踹在桌子上。
眼見著粥桶朝我砸了過來,一股大力將我拽進懷裏。
我抬眼望去,謝司珩擋在了我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