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鄉的每一個人,手上都沾著媽媽的血。
她曾經是省理科狀元,在去大學報道的路上迷路。
爸爸打斷了她的腿,把她拴在牛棚裏,像狗一樣活了半輩子。
他對外逢人就說,自己心善,收留了一個討飯的瘋女人。
媽媽流著淚,無數次向路過的村民求救,背出自己的學號和家庭住址。
可村長幫著辦假證,村醫給她灌啞藥,全村人都心照不宣的笑著。
媽媽在絕望中被折磨致死。
臨終前,她死死抓著我的手,讓我一定要走出去。
三十年後。
我拚盡全力逃出大山,成了國內最大的食品銷售商。
而那個罪惡的村莊,如今卻搖身一變,成了遠近聞名的“生態農產品模範村”。
爸爸正滿臉諂媚地坐在我的董事長辦公室裏,
遞上全村湊錢承包的獨家供應合同,做起了全村暴富的美夢。
我盯著合同上那個熟悉的村名看了很久。
抬起頭,看著他,輕聲說了句。
“你們的菜,不收。”
......
“蘇總,您別開玩笑了。”
旁邊的村長李有田一愣,趕緊賠笑,
“咱們村可是省裏掛牌的模範村,菜葉子都透著甜味,別人求著要我們還不給呢。”
我的視線越過他們,落在合同附件的村莊全景圖上。
圖片上的青石村綠水青山,白牆黛瓦。
這就是我恨了一輩子的地方,也是我的家鄉。
誰能想到呢?
這片土地下,竟然埋著我媽的屍骨。
“我說,不收。”
我把合同扔回桌麵。
李德發的臉瞬間漲的通紅。
他在村裏橫行霸道慣了,哪受過這種氣。
“你這女娃娃怎麼不知好歹!”
“我們全村湊了五十萬包山頭,就指望你們收購。你不收,我們這幾十號人喝西北風去?”
他就是我生物學上的父親。
三十年沒見,這老東西還是那副蠻橫的嘴臉。
當年就是這雙手,掄起扁擔,生生砸斷了我媽的右腿。
李有田見勢不妙,趕緊拉住李德發,
“蘇總,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
“我們村風水好的很,當年有個要飯的瘋婆娘死在我們村口,我們大發慈悲給她一副薄棺材,從那以後村裏年年大豐收。”
瘋婆娘,薄棺材。
我閉上眼,腦海裏全是我媽臨死前那雙空洞的眼。
她根本沒有棺材。
她是被全村人裹在一張破草席裏,直接扔進了後山的亂葬崗。
隻有奶奶半夜摸黑爬上山,用雙手刨出一個土坑,把我媽埋了。
她的手指全磨破了,血混著泥,卻還是哀傷的看著我。
“丫頭,長大了就跑,離這個吃人的地方遠遠的。”
我猛的睜開眼。
“保安,扔出去。”
幾個保安立刻推門進來,架起李德發和李有田往外拖。
李德發掙紮著,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個賤人!你信不信我找記者曝光你!讓你這破公司明天就關門倒閉!”
門被重重關上。
罵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漸漸遠去。
我跌坐在椅子上,手腳冰涼。
桌上還殘留著李德發身上那股常年不洗澡的餿味,混雜著旱煙味。
那是童年最讓我恐懼的味道。
隻要聞到,就意味著他回來了,媽媽又要挨打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助理發來消息:“蘇總,樓下有人鬧事,還開了直播。”
我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樓下。
李德發和李有田舉著不知道從哪弄來的橫幅,上麵用紅漆歪歪扭扭的寫著:
“無良蘇硯,吸血農民,天理難容!”
周圍圍滿了舉著手機看熱鬧的人。
仇恨在心裏翻騰,卻又被我生生壓了下去。
三十年我都等了。
就這麼把他們趕走,太便宜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