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月之後,我傷情在太醫的治療下好得差不多了。
下地行走已無礙。
“殿下請您去前院偏廳。”
傳話的內侍麵色恭謹,
“說是叫您做個見證。”
做什麼見證,他沒有說。
偏廳裏隔了一道屏風,我被安置在屏風後頭。
來人腳步聲沉穩有力。
“末將周衍,拜見太子殿下。”
我的手指猛的收緊。
周衍,哥哥麾下的校尉,長陽關一役後唯一帶著殘部活著回來的將領。
李承澤的聲音從屏風那側傳來,不緊不慢,就是尋常敘話。
“周校尉在淩雲兄麾下幾年了?孤記得,你有過三次抗命不遵。”
隔著屏風,我幾乎能聽見周衍倒抽冷氣的聲音。
李承澤漫不經心地翻著什麼,繼續道,
“你家中老母今年六十有三,長子剛過了童生試。”
“孤聽說,你那小女兒前些日子生了一場病?可大好了?”
這話聽著是關懷,可每一個字都踩在周衍的命脈上。
李承澤抿了口茶。
“周校尉不必驚慌,你作戰英勇,戰功無數,淩雲兄沒有罰你,孤自然不會翻舊賬。”
他頓了頓,站起身。
“孤今日喚你來,是有別的事商議。”
“沈家軍群龍無首,這支鐵騎再無人統領,便要散了,孤想來想去,唯有你最合適。”
“淩雲兄是為救孤而死,他的兵,便是孤的兵,你替他帶好這支隊伍,便是對他最大的忠義。”
隨後是委任狀推到桌上的聲音。
沉默很久。
周衍的膝甲猛的磕在地磚上。
“末將...... 領命。”
屏風後,我的指甲嵌進掌心。
一群白眼狼。
這周衍曾和哥哥有幾次不對付,從偏將被降到校尉。
恩威並施之下,確實是替代哥哥的不二人選。
若是真讓他當了將軍,這沈家軍怕是要改名太子軍了。
李承澤喚我出去,讓我與周衍見禮。
我繞過屏風,看見周衍還單膝跪在那裏。
看到我的瞬間,他眼神躲避。
我笑了笑。
“周校尉...... 不,如今該叫周將軍了。”
“我哥哥打了十年仗,身上大大小小幾十個窟窿,才換了個將軍的名頭。”
“周將軍替他收屍一回,便直升將軍。我哥哥在天有靈,一定也替你歡喜。”
周衍的臉色劇變。
李承澤微微眯眼。
我又補了一句,
“殿下慧眼識珠。周將軍可要好好替殿下活著,千萬別像我哥哥那樣,活著回來反倒礙眼。”
廳內的空氣凝固了。
李承澤臉色鐵青,終於揮手讓我退下,對周衍道,
“她受刺激過甚,言語瘋癲,莫要放在心上。”
我退出偏廳,沿回廊慢慢往外走。
拐過月洞門時,正遇見太子的心腹幕僚站在廊下等候,手裏拿著一份軍報文書。
蘇明軒不知從哪竄出來,追著一隻狸貓,一頭撞在幕僚身上。
幕僚手裏的墨盒翻倒,潑了自己一身黑。
他慌亂擦拭時,文書掉在地上。
蘇明軒趁亂蹲下,撕下了文書一角,藏進袖子裏。
嬤嬤跟在後頭急急跑來,我不敢多看他,隻彎腰假意逗了逗那隻貓。
他湊過來,手拽住我的袖口,大聲嚷嚷著,
“姨姨,這隻貓會抓老鼠嗎?”
經過我身側時,他借著嬤嬤拉他的遮掩,將一個硬硬的紙團塞進我的手心,
並用手在我掌心飛快地劃了幾個字。
查,長,陽。
我死死攥緊那張殘頁。
回到偏院,我展開那張紙。
是兵部調防文書的殘頁,上頭有太子朱筆批注的幾個字,
“長陽關舊部,已悉數調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