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絕不後悔。”
我端起那盆洗幹淨的豬肉。
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廚房。
十天後,是村裏定下的好日子。
林家雙喜臨門。
兩個女兒同一天出嫁。
天還沒亮,林秋的房間裏就熱鬧起來。
李秀蘭請了村裏最好的全福婆婆給林秋梳頭。
林秋穿著托人從縣城買回來的紅的確良褂子。
腳上踩著一雙嶄新的小皮鞋。
她坐在鏡子前,得意得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我的房間裏冷冷清清。
我穿著一件舊紅毛衣。
那是前年李秀蘭穿剩下的,袖口都脫線了。
我對著那麵破了一角的鏡子,自己把頭發盤了起來。
院子裏傳來自行車的鈴鐺聲。
顧明遠借了村長家的那輛鳳凰牌自行車。
車把上綁著大紅花。
他穿著一套借來的中山裝,胸前別著鋼筆。
村裏的女人們圍在旁邊,滿臉豔羨。
“秋秋真是好福氣。”
“知青可是文化人,將來肯定有大出息。”
“這自行車在咱們十裏八鄉都是頭一份呢。”
林秋在眾人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她故意繞到我門前。
停下腳步。
“姐,陸征怎麼還沒來接你?”
她捂著嘴笑。
“不會是瘸著腿走不動路,半道上摔溝裏了吧?”
人群裏發出一陣哄笑。
我拿起桌上那個舊包袱。
推開門走了出去。
就在這時,村口傳來一陣老牛的哞叫聲。
一輛破舊的牛車慢悠悠地停在林家院門外。
陸征坐在牛車上。
他換了一身幹淨的舊軍裝。
胸前戴著一朵紅綢布紮的假花。
趕車的是村裏的光棍老光頭。
林秋笑得直不起腰。
“哎喲,這就是你的婚車啊。”
她指著那頭瘦骨嶙峋的老牛。
“姐,你可得坐穩了,別把牛壓死了。”
顧明遠推著自行車走到林秋身邊。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裏透著高高在上的憐憫。
“林夏,如果你現在反悔,我可以幫你在大隊長那裏求求情。”
他壓低聲音。
“畢竟我們好過一場。”
我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我徑直走到牛車前。
陸征伸出粗糙的大手。
他的掌心布滿老繭。
我握住他的手,借力跳上了牛車。
牛車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背後是林秋風風光光的送親隊伍。
鞭炮聲震天響。
陸家的土坯房在村子的最西頭。
院牆塌了一半,屋頂的茅草在風中發抖。
陸征的母親是個瞎眼老太太。
她摸索著站在門口。
聽到動靜,渾濁的眼睛裏流下淚來。
“委屈你了,好孩子。”
她枯瘦的手摸著我的臉。
堂屋裏什麼都沒有。
隻有一張缺了腿的八仙桌,下麵墊著幾塊碎磚頭。
陸征把我領進裏屋。
他關上門。
從貼身的口袋裏掏出一個手絹包。
一層層打開。
裏麵是一遝零碎的毛票。
還有兩張肉票。
“這是我所有的津貼。”
他把錢推到我麵前。
“以後,家裏你說了算。”
我看著那些帶著體溫的零錢。
前世顧明遠賺了百萬千萬,卻連買菜的錢都要跟我算得清清楚楚。
我把錢收進包袱裏。
“好。”
我看著陸征。
“明天我就把這院牆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