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往後的日子除了偶爾幫奶奶幹活就是看書。
煤油燈熏黑了鼻孔,換來的是牆上越貼越滿的獎狀。
小升初成績出來那天,我考了全鄉第一。
老太太拿著成績單,翻來覆去看了半晌,紙邊都快被她粗糙的指肚搓破了。
你看得懂麼。
我把柴火塞進灶膛,頭也沒抬。
“怎麼看不懂?上麵這紅公章還不夠大?”
她把成績單重重拍在案板上,轉身去院子裏抓雞,去,把隔壁李翠花,村頭王大爺,連帶村支書都叫來,就說家裏殺雞了。
這天晚上老太太破天荒喝了半杯白幹,紅光滿麵地扯著嗓門。
“哪是我教的好。這丫頭就是個死腦筋,除了第一考不出別的名次,愁人呐。”
村裏人賠著笑,連連稱是。
我低頭啃著雞腿。
日子就這麼在老太太的刀子嘴裏,硬生生砸出一點甜味。
但這甜味沒撐過那個冬天。
臘月二十八,村口開進一輛黑色小轎車。
車門推開,先跳下來一個穿紅羽絨服的男孩,手裏舉著個遙控汽車。緊接著,我爸和一個燙著卷發的女人走了下來。
女人給男孩緊了緊圍巾。
當心凍著,這破地方風真大。
我爸提著兩盒保健品,視線在院子裏掃了一圈,直接越過我,停在正往外走的奶奶身上。
媽,我回來看您了。
我站在井沿邊,手裏還捏著洗了一半的白菜。
井水真涼,指甲蓋凍得發紫。
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我站在這頭,中間隔著一條跨不過去的河。
那男孩跑過來,一腳踢翻了水盆。
白菜滾在泥地裏。
“哎呀,這小孩怎麼亂放東西。”
女人嬌嗔著把男孩拉到身後,由始至終沒看我一眼。
我爸的目光終究落在我身上,隻停了半秒便移開。
“媽,這是小浩,叫奶奶。”
老太太沒接那兩盒包裝花哨的禮品。
她盯著地上滾落的白菜,又看了看我凍僵的手。
“你哪個眼睛看見我缺孫子?”
老太太轉身去牆角,抄起那把用來掃院子的大竹掃帚。
“媽,大過年的你幹什麼。”
“滾。”
掃帚直接呼在我爸的亮皮鞋上,灰塵四起,帶著你的野女人和小雜種,從老娘的院子裏滾出去。
“建國,你看你媽!”
女人尖叫起來,躲避著揚起的塵土。
我爸掛不住臉了,扔下東西。
“媽,我好心回來看你。”
“用不著你貓哭耗子假慈悲!我還沒死,用不著你來上墳。”
老太太掄圓了掃帚,劈頭蓋臉往下砸。
轎車怎麼開進來的,就怎麼灰溜溜地倒了出去。
院子裏重歸清靜。
老太太喘著粗氣,把掃帚往地上一扔。
“愣著幹什麼,白菜不洗了?”
她橫我一眼,轉身往屋裏走:
“沒用的東西,人家踢你盆,你不知道潑他一身水?”
我蹲下身,把沾了泥的白菜撿起來,眼皮發燙。
原來有爹跟沒爹,是同一個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