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天沒亮,我就爬了起來。
院子裏靜悄悄的。
我找到掃帚,把堂屋和後院掃了一遍,連井沿的青苔都用刷子蹭掉。
做完這些,我又去柴房抱柴火。
柴火堆太高,木刺紮進手指,很疼。
我拔掉木刺,繼續往灶屋搬。
不能停下。
停下就會想起我爸頭也不回的背影。
既然沒有家了,就在這兒掙口飯吃。
得讓老太太覺得我有用。
天光大亮時,老太太趿拉著布鞋推開門。
她打著哈欠,目光掃過幹幹淨淨的院子,又落在灶屋門口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堆上。
我正拿著葫蘆瓢在水缸裏舀水,準備生火。
她走過來,一把奪過葫蘆瓢扔進缸裏,水花濺了出來。
“起這麼早奔喪呐?”她橫了我一眼,“灶屋裏的柴火碼那麼高,是打算一把火把老娘的房子點了?”
我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奶奶,我能幹活,別趕我走。”
院子裏沒動靜。
過了一會兒,老太太冷哼出聲。
“趕你走?把你趕出去要飯,人家還以為我建國他娘是個惡毒婆子!”
她走到灶台前,抓起一把引火柴塞進灶膛:“愣著幹什麼?還不去把後院那兩隻雞喂了,等著我伺候你?”
我應了一聲,轉身往後院跑。
腳步比昨天輕快了不少。
一連幾天,我把家裏能幹的活全包了。
洗衣服、擇菜、喂豬、掃院子。
每天晚上躺在硬木板床上,骨頭都酸疼,但心裏踏實。
隻要有活幹,就有飯吃,就不會被扔在長途客車站。
這天中午,太陽毒。
我坐在院裏的小板凳上洗衣服。老太太的粗布褂子厚實,打滿肥皂後要用力搓。
老太太從外麵回來,手裏拎著半斤豬肉。
她把肉往案板上一摔,轉頭看著我。
我正用刷子使勁刷著衣服領子,額頭上全是汗。
她走過來,盯著我被水泡得發白、還帶著幾道細小劃痕的手。
“過來。”她喊。
我站起身,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走過去。本以為是哪裏沒洗幹淨要挨罵。
老太太瞥著我,嘴唇動了動。
“你這丫頭……”她磕巴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聲音突然拔高,“你幹活這麼拚命,跟頭牛一樣!怎麼,想把活全幹完,讓我這老婆子成個廢人?”
我愣住了。
“手腳粗笨,洗個衣服費半塊胰子,敗家玩意!”
她別過臉,伸手去拿案板上的肉,“再這麼糟蹋東西,學也別上了,就在家給我當個長工。”
她拎著肉進了灶屋,“去把書包裏的書拿出來晾晾,一股子黴味,熏死個人。”
灶屋裏傳來切肉的聲音,篤篤篤,很有節奏。
我站在院子裏,看著案板上留下的幾滴水漬。
她說,學也別上了。
意思是,她打算讓我上學。
我跑回堂屋,把那個拉鏈壞掉的舊書包拿出來。
裏麵的書本被我翻得起了毛邊。
鄉下的書本和城裏不一樣,但我認字。
坐在門檻上,我翻開數學課本。
紙張在太陽底下曬得發脆。
老太太端著一碗肉湯出來,重重放在旁邊的條凳上。
“看什麼看,還不吃?吃飽了才有力氣認字,別回頭考個大鴨蛋,丟我的老臉。”
我端起碗。
肉湯很燙,麵上浮著一層油花。
“奶奶,我會考第一的。”我說。
她嗤笑一聲,轉身拿掃帚去掃院子。
“吹牛不打草稿,大話誰不會說。”
她背對著我,掃帚在地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我卻看到她那有些佝僂的肩膀,抽動了兩下。
要讀書。要考出去。
我喝了一大口肉湯,咽下喉嚨裏泛起的酸澀。
這窮鄉僻壤不是終點,我得自己走一條路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