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歲那年,我媽跟一個有錢男人跑了。
走之前,她往桌上甩了五千塊錢,對我爸說:“這是分手費,也是撫養費,以後別來找我。”
我哭著追出去,她連頭都沒回。
我爸抱著我說:“佳佳不怕,爸爸就是砸鍋賣鐵也會把你養大。”
我相信了。
可三個月後,他帶回來一個女人,身後還跟著一個比我小的男孩。
那個女人看了我一眼,皺了皺眉。
我爸站在旁邊,歎著氣說:
“佳佳,你先去奶奶家住一段時間,等爸爸有錢了就來接你。”
就這樣,我被送上了去鄉下的長途車。
我爸連送都沒送我,囑咐乘務員“記得叫她下車”,就轉身走了。
我從來沒見過奶奶。
聽說她重男輕女,我媽沒生出兒子,她連過年都不讓我們回去。
我不知道奶奶長什麼樣,也不知道她會不會要我。
我隻知道——
從今天起,我沒有家了。
·························
奶奶和傳聞似乎不一樣。
長途客車在坑窪的泥巴路邊急刹。
售票員扯著嗓子大喊:“小丫頭,終點站到了!”
我背著拉鏈壞掉的舊書包,挪下車廂。
站牌下站著個黑瘦幹癟的老太太。
她穿件洗掉色的粗布褂,頭發用黑發卡隨意夾在腦後。
“佳佳?”
老太太走上前,眼珠子在我身上轉了兩圈,開口就罵。
“瘦得跟個麻稈一樣,建國那個沒良心的畜生,自己吃香喝辣,親閨女連口飽飯都混不上!”
我往後退了半步。
親戚們總說她重男輕女,這脾氣果真不好惹。
“杵著發什麼愣?等老娘八抬大轎請你回去?”
她罵罵咧咧伸出手,一把扯過我肩膀上的書包帶。
裏麵塞滿了我全部的衣服和書本。
她提起來的時候身子往下墜了墜,嘴裏又開始念叨:“裝的什麼破銅爛鐵,你要去逃荒啊?”
她嘴上嫌重,卻沒鬆手,把這幾十斤的破爛甩到自己後背上,轉身走在前麵。
鄉下的土路全是碎石。
我跟在她後麵,看著她打滿補丁的後背,也不敢吭聲。
走過兩條土街,停在一個破舊的紅磚院落前。
“去後院把那筐青菜擇了。”
她把書包扔在堂屋的長條凳上,指了指外麵的水井:“不幹活沒飯吃,我這不養大爺。”
我蹲在井邊剝菜葉。
她就在旁邊剁豬草,菜刀剁在木砧板上梆梆直響。
“葉子都扒爛了!城裏來的嬌氣包,幹點活毛毛躁躁。”
她走過來踢了踢菜筐,嫌棄地往旁邊啐了一口。
晚飯是紅薯粥配鹹菜。
我慢慢扒拉著碗裏的粥。
她自己大口喝完,把碗一推就去後院喂豬。
夜裏。
鄉下蚊蟲多,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
木門“吱呀”被推開。
老太太端著個缺角的粗瓷碗走進來。
“起來。”她把碗磕在床頭櫃上。
碗裏盛著熱牛奶,旁邊臥著個剝好殼的白水煮蛋。
“隔壁大春家非要給的,快放壞了,你趕緊對付了,別糟蹋東西。”她板著臉。
我端起碗。
溫度透過瓷碗傳到掌心,燙手。
這窮鄉僻壤的,哪來的鄰居大半夜送熱牛奶?
難道...?太餓了,我沒有細想。
咬了一口雞蛋,咽下去。
“吃完把碗洗了。”她轉過身往外走,順手拉上了燈繩。
屋子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