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做什麼飯?家裏有米嗎?有菜嗎?”
我站在堂屋門口,冷冷地看著他。
灶台是冷的,米缸是空的,整個屋子都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冰冷。牆角有幾根幹癟的蔥,灶台上有半碗剩粥,已經結了硬殼。
“沒米你不會去買?沒菜你不會去摘?”陳誌強一臉理所當然地坐在另一張椅子上,翹起二郎腿,“我告訴你,我這次回來,就是來盡孝的。從今天起,這個家我說了算。”
他說著,眼睛就開始不老實地在屋裏四處亂瞟。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家,倒像是在估價一堆舊貨——哪件能賣錢,哪件能換幾個子兒。
婆婆坐在椅子上,似乎是累了,不再吵鬧,隻是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衣角。她的指甲裏全是泥,手指關節粗大變形,那是洗了一輩子衣服、做了一輩子農活留下的。
“你回來幹什麼,你心裏清楚。”我不想跟他廢話,轉身準備去後院看看還有沒有剩下什麼能吃的。
“我當然清楚!”他聲音拔高,站了起來,“我是她兒子!她唯一的兒子!我不回來誰回來?靠你嗎?一個外人?”
他幾步跟上來,在我身後陰陽怪氣地說:“一個連自己男人都看不住的女人,還能指望你看住個家?我媽的存折、房產證,這些東西,legally,都是我的。你一個外人,別想分走一分一毫。”
他又開始掉他那半桶水的洋文。上大學時他就這樣,說幾句英文就覺得高人一等。可他大學隻念了兩年就輟學了,說是“學校配不上他的才華”。
我猛地回頭,盯著他。
“陳誌強,你再說一遍。”
“怎麼?我說錯了?”他梗著脖子,一副小人得誌的嘴臉,“當年要不是你沒本事,我至於出去找出路嗎?我一個大學生,窩在這山溝溝裏,誰的錯?我告訴你,林琴,我這次回來,就是要拿回屬於我的一切。你識相的,乖乖配合,我還能給你留點。不識相——”
他沒說下去,但那個眼神,我懂。
我氣得渾身發抖。
就是這張嘴,當年把我哄得團團轉。他說“等我有出息了,帶你離開這個破地方”。也是這張嘴,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別人身上——他的失敗,是因為我沒本事;他的離開,是因為我留不住人。
我不想理他,轉身就走。
他卻不依不饒,開始在屋裏翻箱倒櫃。
“嘩啦——”
是婆婆那個掉了瓷的梳妝櫃被他粗暴地拉開。
“你幹什麼!”我衝過去。
“我找我媽的東西,關你屁事?”他頭也不回,把裏麵的東西一件件往外扔,“我看看老太婆有沒有藏什麼好東西。她那個人,最喜歡藏私房錢了。小時候我找她要錢買糖,她都說沒有,結果枕頭底下壓著一遝。”
幾件舊衣服,一個生鏽的鐵盒子,還有……一隻紅色的塑料發卡。
我看著那個發卡,愣住了。
那是我剛生完孩子那年,去鎮上趕集,花了兩塊錢給自己買的。
回來就被婆婆看見了。
她罵了我一整天,說我騷得慌,生了孩子還不知道檢點,就知道打扮自己勾引野男人。
第二天,那發卡就不見了。
我以為是她給我扔了。
沒想到,她一直收著。
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脹。
我想起,也是那年冬天,孩子半夜發高燒,外麵下著大雪,陳誌強早就不知道跟誰喝酒去了。
我抱著孩子,急得團團轉,哭著說要去鎮上醫院。
婆婆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去什麼去!大半夜的雪那麼大,你想死在半路上?!”
她罵完,卻轉身進了自己屋,摸出一個布包,從裏麵數了二十塊錢塞給我。
“去村東頭王瘸子家,他有土方子,讓他給看看。錢拿著,別說是我給的!”
後來,孩子退了燒。
我才知道,王瘸子的土方子,一次隻要五塊錢。那多出來的十五塊,她是怕我舍不得花錢,給孩子買藥。
“你翻夠了沒有!”我回過神,一把搶過他手裏的鐵盒子。
“你他媽搶什麼!”陳誌強想奪回去。
我死死護在懷裏。
“這裏麵什麼都沒有!”
“沒有?沒有你緊張什麼?”他眯起眼睛,眼神像毒蛇一樣,慢慢在我臉上遊走,“林琴,你最好別跟我耍花招。我是她親兒子,這家裏的一針一線,法律上都是我的。你一個沒領證的,算什麼東西?”
“我什麼都不算。”我抱著鐵盒子,退後一步,“但你也沒資格翻她的東西。她還沒死。”
“你——”
“住手!”
一聲沙啞的低吼,從旁邊傳來。
是婆婆。
她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正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瞪著陳誌強。
她好像不認識他,但她本能地感覺到,這個男人要傷人。
陳誌強也愣了一下。
“媽,你……”
婆婆沒理他,隻是固執地瞪著他,像一頭護崽的老獸。
陳誌強撇撇嘴,悻悻地收回手。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點了根煙,慢悠悠地說:
“行,我不跟你動手。林琴,我問你,媽的存折呢?我知道她肯定有。以前我問她要錢,她總說沒有,肯定是偷偷攢起來了。你別跟我說沒有,我打聽過了,老太太每個月都有錢進賬。”
我心裏一緊。
那張銀行卡的事,絕不能讓他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他冷笑一聲,“林琴,我勸你識相點。我是她兒子,這錢, legally,是我的。你一個外人,占著不給,是想坐牢嗎?”
他又開始掉他那半桶水的洋文。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你再敢亂翻一下試試!”
他冷笑:“試試就試試,這個家,還輪不到你一個外人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