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婆婆是全村公認的死敵,
她嫌我沒文化,我嫌她嘴巴毒。
自詡大學生的渣男丈夫跑路五年,
她像催命鬼一樣每月逼我打三百塊錢贍養費。
直到村長說她得了癡呆症,快死了,我冷笑著回去看笑話。
卻看到她把回村要錢的親兒子打得滿頭是血趕出門,
轉身把那攢了五年的三百塊錢死死塞進我懷裏。
“拿著錢,帶我孫子快跑,那個畜生回來討命了!”
············
“喲,回來啦?我還以為你死在外麵了呢。”
我捏著那遝銀行流水單——那是昨天在鎮上銀行打印的,三年零四個月,四十筆三百塊的彙款,老太太一筆都沒取過——剛踏上村口的水泥路,就聽見這句油腔滑調的話。
一個穿著不合身西裝的男人,頭發抹得油光鋥亮,正斜靠在老槐樹下,嘴裏叼著根煙,眯著眼打量我。
是他,陳誌強。
那個跑了四年,連親媽是死是活都不問一聲的混蛋。
我沒理他,抓緊了手裏的布包,繞開他就要往裏走。
他一步橫在我麵前,吐了個煙圈,煙霧噴在我臉上。
“怎麼,幾年不見,不認識你男人了?”
“你不是我男人。”我聲音很冷,“我們沒領證。”
當年他說大學生不能隨便結婚,要等他有了出息,說“婚姻是事業的絆腳石”。
我信了。
“嗬,睡也睡了,娃也生了,現在跟我說這個?”他嗤笑一聲,視線在我身上露骨地掃了一圈,“在鎮上混得不錯嘛,都穿上新衣服了。在哪個廠?工資多少?”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隻想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讓開。”
“別急啊。”他伸手想來拉我的胳膊,被我躲開。他也不惱,隻是笑得更惡心了,“我這不是聽說媽病了嗎?特地回來看看。你呢?也是回來盡孝的?”
“盡孝”兩個字,他咬得特別重,像是在嚼一顆糖。
我看著他那張臉,隻覺得比吞了蒼蠅還難受。
“跟你沒關係。”
我推開他,快步往家的方向走。
背後傳來他慢悠悠的聲音:“著什麼急,反正家又不會跑。我也回去,正好,一家人團聚。對了——媽的錢,你沒動吧?”
我腳步一頓,心裏那點因為銀行流水單而翻湧的酸楚,瞬間被冰冷的憤怒覆蓋。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院子裏雜草叢生。
婆婆就坐在門檻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舊襖,眼神空洞地望著院子裏的那棵石榴樹。
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她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氣的雕像。
“媽。”我走過去,聲音有些發澀。
她沒反應,眼睛眨也不眨。
我又叫了一聲:“媽,我回來了。”
她終於動了,緩緩地轉過頭,渾濁的眼睛在我臉上逡巡了半天,眼神裏全是陌生和戒備。
“你是誰?”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來我家幹啥?”
我的心猛地一沉。
村主任在電話裏說她會慢慢忘記所有人,我以為那會是一個很慢的過程。
“媽,是我,小琴。”
“小琴?”她皺著眉,努力地想,然後搖搖頭,“不認識。你走,我家不歡迎外人。”
她說著,就要起身拿門邊的掃帚。
就在這時,陳誌強晃晃悠悠地跟了進來。
“媽,我回來了!你兒子回來看你了!”他嚷嚷著,幾步衝到婆婆麵前,蹲下身,擠出一個誇張的笑臉。
婆婆看著他,愣了更久。
她盯著陳誌強的臉,眼神從迷茫,到困惑,最後,突然爆發出一陣尖銳的抗拒。
“你滾!你這個壞人!滾出去!”她揮舞著手臂,像是要驅趕什麼臟東西。那聲音裏帶著哭腔,透著極度的恐懼,像是見到了什麼噩夢裏的東西。
陳誌強的笑僵在臉上。
“媽,是我啊,我是誌強!你兒子!”
“我沒有兒子!你是壞人!你要偷我的錢!”婆婆的聲音越發尖利,整個人往後縮,差點從門檻上摔下來。
我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裏五味雜陳。
她忘了我,也忘了他。
忘得幹幹淨淨。
可她忘不掉的是“壞人”和“偷錢”——她這輩子最怕的兩樣東西。
陳誌強被吼得臉上掛不住,站起身,一腳踢飛了腳邊的石子。
他回頭看我,眼神陰鷙。
“看什麼看?還不都是你!你要是早點回來照顧,媽能病成這樣?你在鎮上吃香喝辣,讓一個老太太自己在家,你還有臉回來?”
我簡直要被他這顛倒黑白的本事氣笑了。
“她是你媽,不是我媽。你跑了四年,一個電話都沒打過。”
“你!”他被我噎住,臉色漲成了豬肝色。他大概沒想到,以前那個唯唯諾諾的林琴,現在敢這麼跟他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懶得再跟我吵——或者說,他還沒想好怎麼對付我。
他走到婆婆身邊,強行把她從門檻上扶起來,往屋裏推,嘴裏還假模假式地說:“媽,咱進屋,外麵冷。”
婆婆被他推得一個趔趄,嘴裏還在含糊地喊著“壞人”。
陳誌強把她推進堂屋,讓她坐在那張破舊的竹椅上。
然後他轉過身,打量著這個家徒四壁的屋子。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撇了撇嘴。
“行了,別在這兒裝大孝女了,看著就煩。去做飯,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