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寧,你今天上午的班不能上了。"
科室主任在走廊攔住我的時候,手裏拿著一遝打印紙。
"你看看這個。"
匿名舉報信,寫得條理分明。
說我利用藥劑師職務之便,倒賣處方藥品給外麵的私人診所。
落款沒有名字,但那筆跡我太熟了。
王素芬寫了四十多年的字,橫折鉤永遠拐不過彎。
"主任,這是假的。"
"我知道可能是假的,"主任推了推眼鏡,"但院裏接到了正式投訴,流程必須走,你先停職配合調查。"
我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轉身往藥房走的時候,在樓梯拐角看見了兩個人。
王素芬跪在院長辦公室門口。
膝蓋下麵墊了個墊子。
"院長,求求你管管我這個女兒吧,她弟弟快死了,她不救人,還在這掙錢享受!"
"她年薪幾十萬,弟弟的手術費她一分不出,這種人還配當醫務工作者嗎?"
院長秘書在旁邊勸她起來。
她不起,嗓門越來越大,引得路過的病人家屬都停下腳步。
而周小寶站在七八米外的樓梯間裏。
背靠著牆,翹著二郎腿,正在刷手機。
不咳嗽,不虛弱,腳底下踩著一雙九百塊的新款運動鞋。
他抬頭看見了我。
衝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的意思很明顯。
姐,服不服?
同事小劉從我身邊經過,欲言又止地瞥了我一眼,最後什麼也沒說,加快腳步走了。
辦公室取私人物品的時候,有人在背後低聲嘀咕。
"聽說家裏弟弟腎衰竭,她不管的。"
"真假?那也太冷血了吧。"
"親弟弟啊,又不是外人。"
我把白大褂疊好放進櫃子。
手沒抖。
出了醫院大門,我往租的房子走。
到了樓下就知道出事了。
我的行李箱靠在樓梯間的牆根,旁邊是一摞專業書,脊背朝上攤在地上,被踩過幾腳。
上樓以後,門推不開。
鎖換了。
從裏麵傳來電視機的聲音,還有人磕瓜子。
我敲門。
開門的是我大姨,叼著瓜子殼衝我笑:"小寧回來了?快進來坐。"
這是我租的房子,她讓我進來坐。
客廳裏坐了四五個人,大姨、小舅媽、表哥,還有王素芬。
"媽,這是我的房子,我付的房租。"
"你一個人住兩室一廳浪費。"王素芬端著茶杯,語氣理所當然,"你弟弟看病要住院,不方便,先搬你這兒來。"
"那我住哪?"
"你不是有宿舍嗎?回醫院住你的宿舍唄。"
表哥開了腔:"小寧,你年薪幾十萬,租個房子算什麼?小寶那是救命的事兒,你別計較了。"
"我年薪多少跟你有關係嗎?"
"你什麼態度?"小舅媽拍了一下沙發扶手,"你媽養你養了二十幾年,你弟弟有難你不幫,現在連個住的地方都不讓?你還是人嗎?"
王素芬接過話頭,掐著嗓子說:"當年供你上大學,花了多少錢你心裏有數吧?算算賬,你是不是該還了?"
我打了110。
警察來了兩個,年輕的那個聽了幾句就聽明白了。
年長的那個把我拉到旁邊,說了一句話。
"這是家事,你們協商解決吧,我們不好插手。"
他走的時候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裏頭甚至有一絲同情。
我拎著行李箱站在樓道裏。
燈是聲控的,過一陣就滅了。
我沒動。
黑暗裏什麼都看不見。
腳底下踩著的是我讀了六年的中藥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