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妹妹念瑤是第二天來的。
一輛白色保時捷停在單元門口,車門打開,
先伸出來的是一隻細跟高跟鞋,亮紅色的。
念瑤從車裏鑽出來,穿了件露肩的白色連衣裙,
頭發燙了大波浪,墨鏡推到頭頂。
保時捷是借的,擋風玻璃上還貼著車行的標簽,
LV的包是二手店淘的,五金件磨得發白。
“姐!你怎麼還住這個老小區啊?”
她踩著高跟鞋走在小區的石板路上,
步子邁得很小心,“姐夫不是年薪百萬嗎?”
“百萬是稅前,到手沒那麼多。”我說。
念瑤是我同母異父的妹妹。
她十八歲出國“遊學”,媽媽把養老錢都拿了出來。
去了兩年,英語沒學會幾句,今年年初混不下去了,回來。
“姐夫呢?”她進門就四處張望。
“上班。”
“那我去他公司找他玩唄?”
“他上班忙,別打擾他。”
“姐你真無聊。”她癱在沙發上,翹著腿刷手機。
右手手臂內側有一顆小小的黑痣,小時候就有。
晚上江臨回來,念瑤從沙發上彈起來跑過去開門:“姐夫!”
她挽住江臨的胳膊,拉著他往客廳走。
江臨笑著說:“念瑤來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想姐夫了,今天就來看你!”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
吃飯的時候,念瑤坐在江臨旁邊,給他夾菜、倒飲料,
講她在國外的“趣事”,手舞足蹈的,時不時拍一下江臨的肩膀。
江臨聽得很認真,還會追問“然後呢”。
暖暖坐在我旁邊,低頭扒飯。
“姐夫,你們設計院是不是很多漂亮女設計師啊?”
念瑤忽然問。
“還好。”
“那你有沒有被誘惑過?”
她歪著頭,笑嘻嘻的。
“說什麼呢。”
江臨看了我一眼,語氣有點責備,但嘴角是翹的。
吃完飯,念瑤搶著要洗碗。
然後我聽到她的驚叫:“哎呀,洗潔精濺到衣服上了!”
江臨說:“你姐有圍裙。”
“圍裙太醜了!姐夫你有沒有襯衫借我換一下?”
江臨去臥室拿了件白襯衫,念瑤接過來,當著他的麵就套上了。
襯衫很大,下擺垂到大腿中間。
她扭頭問江臨:“好看嗎?”
“好看。”江臨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暖暖在我身邊,小聲說:“媽媽,姨穿爸爸的衣服。”
“嗯,姨的衣服臟了。”
那天晚上念瑤沒走。
我和她躺在黑暗中,她側過身,一隻手搭在我胳膊上:“姐,你和姐夫還那個嗎?”
“睡吧。”我說。
“姐你是不是傻啊?男人都是有需求的,你不滿足他,他就會去外麵找,你看姐夫條件這麼好,你不怕他被別人搶走?”
“不怕,因為我相信他。”
念瑤翻了個身:“姐,你太天真了。”
念瑤在我家住了一個星期。
她把這裏當成了自己家。
白天我送暖暖上幼兒園,回來的時候她已經起床了,
穿著江臨的T恤,窩在沙發上看手機。
下午我接暖暖回來,念瑤已經出門了。
她在茶幾上留了張紙條:“姐,我去找朋友玩了。”
暖暖小聲說:“媽媽,我不喜歡姨穿爸爸的衣服。”
我蹲下來看著她:“為什麼?”
“因為……那是爸爸的。”
“暖暖不喜歡的話,媽媽跟姨說。”
“不要,姨會不高興的。”
我抱了抱她:“那媽媽給你買一件新衣服,和爸爸的同款,好不好?”
“好!”她高興地拍手。
那天晚上,我把江臨衣櫃裏所有的白襯衫都收了起來,換成了淺灰色和淺藍色。
他問我的時候,我說:“白色容易發黃,我送去幹洗了。”
念瑤回來的時候,發現衣櫃裏沒有白襯衫了,撇了撇嘴。
但第二天,她穿了江臨一件灰色T恤出門。
我站在陽台上,看著她的背影。
暖暖從身後抱住我的腿:“媽媽,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
“如果有一天,有人想把爸爸從媽媽身邊搶走,你怎麼辦?”她問。
“你會打她。”我笑了。
“因為爸爸是媽媽的,誰都不能搶!”
我親了親她的臉蛋。
那天晚上,我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我給大學時的導師發消息,問有沒有翻譯兼職可以做。
導師很快回了:“有一批技術文檔,做完大概能拿六萬。”
第二件:我登錄了家裏的備用手機——江臨淘汰的舊手機,
我拿來給暖暖放兒歌用的,裏麵的iCloud賬號還登錄著他的。
我沒有翻他的聊天記錄,隻是看了一眼相冊。
最近的照片裏,有一張是念瑤穿著他的白襯衫,
站在客廳落地窗前,陽光打在她身上,她回頭對著鏡頭笑。
拍攝時間是昨天上午,那時候我在送暖暖上幼兒園。
我把手機放回去,然後我去洗了個澡,出來的時候,江臨從書房出來,遞給我一杯溫水。
“老婆,辛苦了。”
水溫剛好,他不記得我洗完澡要喝水這件事已經好幾年了,
今天突然記得,大概是因為心虛。
我沒有拆穿,我對他笑了笑:“老公,你也早點睡。”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暖暖還是嬰兒的時候,躺在我懷裏吃奶,小手攥著我的衣領。
她看著我,眼睛黑亮黑亮的。
暖暖說:“媽媽,我想去海邊。”
我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暖暖睡在我旁邊,小腳丫蹬在我肚子上。
我把她的小腳丫握住,貼在自己臉上。
“暖暖,等媽媽忙完了,帶你去海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