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件真絲襯衫是陳斌特意托人從海市買的,你那粗糙的手別碰,刮起球了你賠不起。”
二芳一把搶過我手裏的水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今天是鐵柱升學宴的正日子。
整個院子被二芳布置得張燈結彩,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要出嫁。
我站在院子的角落裏,手裏還拿著用來洗菜的抹布。
二芳今天穿了一身大紅色的旗袍,頭發盤得油光水滑。
她正指揮著幾個來幫忙的本家親戚,把一張張八仙桌擺得整整齊齊。
“大英啊,你去後院劈點柴吧,前邊有二芳張羅就行了。”
三嬸有些不忍心地看著我,塞給我兩個剛蒸好的白麵饅頭。
我接過饅頭,沒有說話,轉身往後院走去。
“等一下。”
二芳突然叫住我。
她快步走過來,眼神裏透著防備和警告。
“孫大英,我再警告你最後一次。”
她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
“一會兒陳斌的父母來了,你最好一直待在後院的柴房裏。要是敢出來丟人現眼,我絕對饒不了你!”
我看著她那張因為緊張而略顯扭曲的臉。
“這是我家。”
我平靜地陳述著這個事實。
“你家?你配嗎?”
二芳冷笑一聲,指著院子裏那些光鮮亮麗的布置。
“這些桌椅板凳,這些雞鴨魚肉,哪一樣不是我跟陳斌出錢買的?你除了會搬幾塊破磚,你還會幹什麼?”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了汽車喇叭聲。
二芳的臉色瞬間變了,立刻換上了一副甜美溫婉的笑容。
她像一隻歡快的蝴蝶一樣撲向了門口。
“叔叔,阿姨,你們可算來了,一路上辛苦了吧。”
陳斌的父母從一輛小汽車上走下來。
陳父穿著筆挺的中山裝,陳母則穿著一身得體的暗花旗袍,脖子上還掛著一串珍珠項鏈。
“二芳啊,這院子布置得真喜慶。”
陳母拉著二芳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這孩子就是能幹,不僅自己獨立自強,還能把弟弟供出個大學生,真是難得的好姑娘。”
二芳羞澀地低下了頭。
“阿姨您過獎了,長姐如母,這都是我應該做的。鐵柱這孩子也爭氣,沒白費我這兩年在城裏起早貪黑地打工。”
她說著,還假模假樣地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淚。
鐵柱站在一旁,像個木偶一樣配合著二芳的演出。
陳斌則得意地站在父母身邊,仿佛這個科長公子的身份已經讓他高人一等。
“爸,媽,我就說二芳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吧。”
我站在通往後院的門檻處,冷眼看著這場荒誕的戲碼。
陳母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我。
她微微皺了皺眉,看著我那身洗得發白、沾著泥點子的工作服。
“這位是?”
陳母指著我,疑惑地問二芳。
二芳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她趕緊擋在陳母麵前,隔絕了她的視線。
“哦,阿姨,那是我家遠房的一個窮親戚,腦子有點不太好使,平時就幹點粗活。”
她轉過頭,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還不快去後院劈柴!在這杵著幹什麼?”
我沒有反駁,隻是深深地看了鐵柱一眼。
他依舊低著頭,死死地盯著地麵,仿佛地上有一朵花。
我轉身走進了後院,順手關上了那扇破舊的木門。
前院很快熱鬧了起來。
村長開始用大喇叭播報禮金的數目,賓客們推杯換盞的聲音不絕於耳。
我坐在柴房的木墩上,啃著手裏已經變涼的白麵饅頭。
床底下的那個生鏽的鐵盒子,此刻正安靜地躺在我的膝蓋上。
我撫摸著它冰冷的邊緣。
聽著前院傳來二芳作為家屬代表上台發言的聲音。
“各位鄉親父老,今天是我弟弟鐵柱大喜的日子,我孫二芳敬大家一杯!”
大喇叭裏傳出二芳聲淚俱下的演講。
“這十年,我一個人在縣城打拚,吃剩飯、受人冷眼,就是為了能讓鐵柱有書讀。”
台下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二芳真是個好姐姐啊。”
“鐵柱有福氣,以後肯定要好好報答二姐。”
我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木屑。
將那個鐵盒子緊緊地抱在懷裏。
既然你們喜歡在戲台上唱道德高歌,那我就把台子給你們砸了,看看裏麵藏著多少爛木頭。
我推開後院的門,逆著光,一步步走向前院。
“阿姨,為了鐵柱讀書,一切都是值得的。”
二芳正端著酒杯,在陳家父母麵前裝乖巧。
她的餘光瞥見了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