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字簽了,鐵柱的戶口今天就得遷走。”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二芳就踩著她那雙半高跟皮鞋,推開了我那間連窗戶紙都破了的房門。
她手裏拿著一張蓋了紅章的戶口遷移證明,直接拍在了我床頭的舊木桌上。
我正往開裂的手指上塗著廉價的蛤蜊油。
動作停頓了一下,抬眼看著她。
“遷去哪?”
“當然是遷到陳斌他們家所在的街道。”
二芳理直氣壯地拉過一張凳子坐下,嫌棄地用手帕擦了擦凳子麵。
“陳斌他爸是規劃局的副科長,鐵柱以後大學畢業分配工作,要是戶口在城裏,那就是正式編製。”
我合上蛤蜊油的鐵蓋子。
那蓋子邊緣生了鏽,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戶口不能動,他姓孫,不姓陳。”
二芳猛地站了起來,塗著口紅的嘴唇撇成了一個刻薄的弧度。
“孫大英,你是不是腦子進水泥了?”
她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尖銳得像是指甲劃過玻璃。
“你一個在建材廠搬磚的泥腿子懂什麼前途?你想把你親弟弟一輩子拴在這個破村子裏嗎?”
我沒有理會她的叫囂。
轉頭看向站在門外、正探頭探腦的鐵柱。
“鐵柱,你自己怎麼想?”
鐵柱穿著那件新襯衫,手裏還拿著陳斌昨天送他的錄音機。
就算是縣城裏,這也是一個相當稀罕的玩意,他喜歡極了。
鐵柱見我問他,眼神立刻開始躲閃。
他磨蹭著走到門檻邊,不敢跨進來。
“大姐……二姐也是一片好心。”
鐵柱支支吾吾地捏著錄音機上麵的天線。
“陳哥家裏確實有門路,城裏的戶口現在多難弄啊,別人求都求不來呢。”
我看著他那副沒出息的樣子。
多年的含辛茹苦,為了給他買一套《數理化自學叢書》,我在大冬天去河裏撈沙子。
現在,一個城裏戶口的空頭支票,就把他徹底買斷了。
“你知不知道,戶口遷過去,你就是陳家名義上的養子了?”
我盯著他的眼睛,聲音裏沒有起伏,卻冷得嚇人。
“孫家的祖宗牌位,你以後還跪不跪?”
鐵柱被我盯得打了個哆嗦。
二芳卻一把將鐵柱拉到自己身後,像個護崽的老母雞。
“你少拿死人來壓活人!爸媽要是活著,也盼著鐵柱能飛出這個窮山溝!”
二芳越說越得意,那種小人得誌的嘴臉徹底暴露無遺。
“孫大英,我知道你心裏不平衡。但現實就是這樣,你能給他什麼?除了那一身的水泥灰,你什麼都給不了!”
她指著這個破敗的家。
“我是家裏唯一能給鐵柱提供資源的人,以後他得靠我這個二姐,你懂嗎?”
我聽見自己心裏有什麼東西碎了一地。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寒心。
窮人家的長姐就是一頭拉磨的驢。
卸磨殺驢的時候,他們不僅不給你草料,還嫌你的血濺臟了他們的裙子。
二芳見我沉默,以為我妥協了。
她冷哼一聲,開始在屋子裏轉悠,清點著鐵柱的東西。
“鐵柱,把你那些破爛都收拾收拾,後天辦完宴席,你就跟我去城裏住。”
鐵柱猶豫,手裏拿著錄音機,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看了看二芳的臉色,他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隻是附和著點了點頭。
我沒有看他們姐弟倆一眼,隻是從床底拖出了木箱最深處的那個生鏽的鐵盒子。
二芳看著我的動作,翻了個白眼。
“行了,別在這裝可憐了。戶口證明我放桌上了,你今天晚上必須把字簽了。”
她拉著鐵柱往外走,一邊走一邊交代。
“明天陳斌爸媽就到了,你給我機靈點,別讓你大姐跑出來壞事。”
“她那副模樣,到時候別嚇壞了人家。”
夜深人靜。
我坐在昏暗的煤油燈下,打開了那個生鏽的鐵盒子。
鐵鏽的腥味混合著陳年紙張的黴味撲麵而來。
裏麵沒有金銀首飾。
隻有一疊疊用皮筋紮得整整齊齊的單據。
有鐵柱這些年買書、買資料的收據,也有當年替二芳托關係在商場當導購員的花銷賬本。
我把那些發黃的單據一頁頁理平。
每一張紙上,都沾著我這些年的汗水、淚水,甚至血水。
我拿起筆,在戶口遷移證明的背麵,重重地寫下了一行字。
“想要戶口,拿命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