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術那天,我在手術室外麵等了六個小時。
我爸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沈浩來了,帶了兩杯咖啡,給我一杯,給我爸一杯,我爸沒接,他就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姐,爸,你們別太擔心,媽會沒事的。”
我接過咖啡,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
“你給陳露打個電話,讓她別擔心,這邊有我。”
沈浩點了點頭,走到走廊盡頭打電話去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我還在上初中,他剛上小學,有一次放學路上我被幾個高年級的男生堵住要錢,他不知道從哪裏衝出來,擋在我前麵,被推倒在地,膝蓋磕破了,血流了一腿,但他一聲都沒哭。
回到家,我媽給他擦藥,他齜牙咧嘴的,但看到我在旁邊站著,還衝我笑了一下。
“姐,沒事,不疼。”
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大概是從他上高中以後吧。
他的成績越來越好,我的成績越來越普通。我媽開始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他身上,所有的資源也都傾斜給了他。
我考上了本地的二本,他考上了省城的重點大學。
我畢業出來找工作,他讀了研究生。我結了婚又離了,他結了婚買了房。
我們的差距越來越大,也越來越遠。
手術室的燈滅了,門開了,主刀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手術很成功,腫瘤切得比較幹淨,後續需要化療,但預後應該不錯。”
我爸站起來,嘴唇哆嗦著,想說謝謝,但隻發出了一個含混的音節。
我走過去,握住醫生的手,說了聲“謝謝”。
那一刻,我覺得天都亮了。
我媽被推回病房的時候,麻醉還沒完全醒,臉色蒼白,嘴唇幹裂,但呼吸平穩。
我爸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個沉默寡言了一輩子的男人,其實比誰都害怕失去她。
術後第三天,我去醫院財務處結賬。
手術費、住院費、藥費,加起來一共二十八萬七千多。
我從我媽的卡裏刷了十八萬,從我自己的卡裏刷了五萬,剩下的五萬多,我用周瑤轉給我的錢付了。
拿著繳費單回到病房的時候,我媽正在喝米湯,看見我手裏的單子,放下碗,問:“花了多少?”
“不到二十九萬,您卡裏的錢加上我的一點,剛好夠。”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爸卡裏還有幾萬塊,回頭讓他轉給你。”
“不用了,”我把單子塞進包裏,“我還能掙。”
她沒有再說什麼,但我知道她心裏不好受。
那天晚上,沈浩來了,坐在床邊,跟我媽說了幾句話,然後把我叫到走廊上。
“姐,我之前說的那兩萬,可能要晚一點,”他搓著手,不敢看我,“陳露她媽住院了,也需要用錢,我這邊——”
“不用了,”我打斷他,“錢的事已經解決了,你不用給了。”
他愣了一下:“解決了?怎麼解決的?”
“我找朋友借的,以後慢慢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那行,姐,你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跟我說。”
我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好。”
他走了以後,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窗,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但沒有一盞是屬於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