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錢的事情暫時解決了,我開始跑醫院的各種手續。
術前檢查、麻醉評估、床位安排,一件一件地辦,像在完成一個永遠做不完的清單。
我媽住院的這些天,我爸每天都來,坐在床邊,不怎麼說話,就是坐著。
我媽讓他回去休息,他說“不累”,讓他去吃飯,他說“不餓”。
我知道他心裏不好受,但他不會表達。這一輩子都是我媽在說,他在聽,現在我媽躺在病床上,他連聽都不知道該怎麼聽了。
沈浩在媽住院後的第三天來了,帶了一箱牛奶和一籃子水果,在病房待了不到一個小時,接了好幾個電話,每一個都比上一個更著急。
“媽,公司最近特別忙,我可能不能天天來,”他站在病床邊,手裏攥著手機,“陳露她媽最近也不太舒服,家裏也離不開人……”
我媽躺在床上,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東西。
不是失望,也不是生氣,更像是一種習慣了的妥協。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她說,“有你姐在就行了。”
沈浩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走了。
我送他到電梯口,他按了電梯按鈕,等了大概十秒鐘,忽然開口:“姐,錢的事,我會想辦法的。
這個月底發了工資,我給你轉兩萬。”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有一種很複雜的表情。
電梯門合上,他的臉被金屬門板一點一點地擋住,最後隻剩下一條縫,然後是“叮”的一聲。
我在電梯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回了病房。
手術定在臘月十八,主刀醫生是腫瘤外科的主任,據說技術很好,但費用也不低。
術前那天晚上,我在醫院陪床,我媽翻來覆去睡不著,忽然問我:“念念,你還恨你爸嗎?”
我一愣:“恨他什麼?”
“當年你結婚的時候,他不同意,你說他看不起你前夫,好幾年不跟他說話。”
我想起來了。
那是我和前夫結婚之前的事。
我爸說那個男人不踏實,靠不住,讓我再想想。
我沒聽,還跟他吵了一架,說他不理解我,說他把沈浩當寶把我當草。
後來事實證明,我爸是對的。
“早就不恨了,”我說,“他說的沒錯,是我自己眼瞎。”
我媽笑了一下,很輕,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爸這個人啊,”她說,“嘴笨,心不壞。他這輩子最對不住的人就是你。”
我握住她的手,瘦得隻剩骨頭,青筋一根一根的,像老樹的根。
“媽,別說了,早點睡,明天還要手術。”
她沒有再說話,但我知道她沒有睡著。
她的手一直握著我的,很緊,像是怕一鬆手我就會消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