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三下午五點,我把蘇念約到了地下車庫B2層。
這層隻有三個車位有車,沒有人經過。
蘇念穿著公司發的灰色工服,頭發紮成馬尾,額頭上有一顆痘。
二十三歲,去年從省城二本畢業,簡曆上寫家庭情況:父母務農。
她到公司三個月了,工位在市場部最角落的位置,旁邊是打印機。
“沈總。”她站在我麵前,手垂在兩側,“您找我。”
我從包裏拿出一個U盤,黑色的,沒有標簽。
“星耀項目的核心數據。用戶畫像、競品分析、三年營收模型,全在裏麵。”
我把U盤放在她手心裏。
“拿回去,存在你自己的電腦上,不要用公司網絡。”
蘇念看著U盤,沒說話。
“你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她把U盤握在手裏,塞進褲子口袋,“但我不明白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在轉正答辯裏敢對著五個高管說‘這個方案數據造假’的實習生。”
她沒回話,但耳根紅了。
“還有,上個月林曉讓你幫她改私人PPT,你拒絕了,說上班時間不做私活。她氣得摔了杯子。”
蘇念抬起頭,看著我。
“您都看見了?”
“公司裏發生的事,我大部分都知道。”我頓了頓,“蘇念,如果我告訴你,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你信嗎?”
她愣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沈總,您別開玩笑。”
我從口袋裏掏出診斷書的複印件,遞給她。
她看完,手指微微發抖。
“所以…您想讓我做什麼?”
“替我守住公司。”我說,“等我安排好一切,你會知道的。”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我信您。”
“回去吧。今天的事別告訴任何人。”
蘇念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電梯。
走了三步,她停下來。
“沈總,您的氣色很差。”
“我知道。”
她走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我打開公司內網論壇,首頁置頂了一組照片。
照片拍的是我,二十年前的我。
一張酒桌上的合影,我穿著低胸連衣裙,端著酒杯,旁邊坐著三個男人。那是2004年,公司剛注冊,我陪客戶吃飯拉的第一筆廣告單。
照片下麵是林曉的賬號發的帖子。
標題:《關於沈明薇女士早年商業行為的知情說明》。
正文寫了四百多字,大意是為公司透明化管理提供參考。
陳卓在下麵第一個評論,實名賬號,頭像是一張他和林曉的合照。
“都看看吧,創始人當年靠什麼起家的。陪酒的照片都在這了,初始資金哪來的,大家心裏有數。說白了,身體就是本錢,對吧沈總?”
評論區已經有六十多條回複了。
大部分是匿名的。
“難怪做到這個位置。”“早就聽說過。”“看這穿的,不是去談生意的吧。”
我關掉了頁麵。
站起來,走出辦公室,去洗手間。
經過走廊的時候,兩個行政部的女生站在茶水間門口聊天,看到我,聲音突然停了。
一個人把頭轉向窗戶。另一個盯著自己的杯子,嘴角在動。
笑聲壓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靜了。
我聽得見。
下午三點,財務部的人打來電話。
“沈總,林總通知我們,從今天起暫停您名下所有差旅及業務報銷額度。她說這是為了配合公司財務審計。”
“配合審計。”我重複了一遍。
“是的,她原話是‘既然沈總的曆史開支有這麼大爭議,那就先凍結,查清楚再說’。”
我掛了電話。
辦公桌上放著一杯涼掉的水,早上倒的,到現在一口沒喝。
手機屏幕亮了,又是一條內網通知。
帖子的瀏覽量過了一千。
全公司五百人,平均每個人看了兩遍。
走廊裏再沒人跟我打招呼了。
中午去食堂的時候,平時跟我坐一桌的幾個老員工,端著餐盤換了位置。
我一個人坐在靠窗的桌子,吃了半碗米飯。胃疼得吃不下去了。
蘇念從另一側的隊伍裏端著餐盤走過來,在我對麵坐下了。
沒說話,低頭吃飯。
整個食堂,隻有她。
我抬頭看她,她也在看我。
“沈總,”她壓低聲音,“帖子的事,我幫您收集了截圖證據。”
我一愣。
“還有,林總辦公室的碎紙機裏,我撿到過一份文件,是偽造的病危通知書草稿。我拍了照片。”
她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那張照片。
我看著她,鼻子一酸。
“你什麼時候做的這些?”
“從您給我U盤那天開始。”她說,“我覺得您需要後手。”
我把手機還給她。
“謝謝你。”
“不用。”她繼續低頭吃飯,“您保重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