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孟啟航果然沒有帶我去吃日料。
他甚至沒有按時回家。
十一點半,門鎖才響。
他提著一個精致的紙袋走進來。
"給你帶了城南那家老字號的栗子糕。"
他把紙袋放在餐桌上。
"排了半個小時隊呢。"
城南。
大學城在城北,我家在城中。
城南,是顧念慈住的地方。
"你送顧念慈回家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裏的無聲畫麵。
孟啟航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車限號,太晚了不好打車,我順路送她一趟。"
"城北到城南,順路?"
"虞以沫,你到底有完沒完?"
他把車鑰匙重重地拍在鞋櫃上。
"我累了一天,回來還要被你像審犯人一樣審問?"
他走到沙發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很懂事,很體貼。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刻薄?"
懂事。體貼。
因為我懂事,所以我不鬧。
因為我不鬧,所以他覺得我可以無限度地包容他的偏心。
"我以前以為,你隻是性格冷淡。"
我看著他。
"後來我才發現,你不是冷淡,你隻是不對我熱情。"
孟啟航的眉頭擰成了死結。
"你又在胡思亂想什麼?我對你還不夠好嗎?我每個月工資都交給你一半......"
"交給我交房租和水電。"
我打斷他。
"剩下一半你全買了培養皿。"
他被噎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
"搞科研哪有不花錢的?等項目獎金下來了,我補給你行不行?"
他從口袋裏掏出錢包,抽出一張卡拍在茶幾上。
"這是這個月的獎金,密碼沒變,你自己去買點包或者化妝品。"
就像打發一個乞丐。
我看著那張卡,沒有動。
"明天晚上,我媽說讓我們回趟家吃飯。"
他強行轉移了話題。
"你也有一陣子沒見她了,明天早點下班,我去接你。"
孟啟航的媽媽,孟阿姨。
一個典型的知識分子老太太。
清高,挑剔,一直覺得我這個做行政的配不上她當教授的兒子。
"我不去了。"我說。
"為什麼?"孟啟航皺眉,"我媽特意交代了讓你去。你別在這個時候耍性子。"
"我胃不舒服。"
"吃點清淡的就行了。"
他根本沒有給我拒絕的餘地,拿起衣服進了浴室。
第二天下午,孟啟航準時出現在我公司樓下。
一路上他都沒怎麼說話。
到了孟家,推開門,飯菜的香味飄了出來。
"媽,我們回來了。"孟啟航換鞋。
"回來啦。"
孟阿姨從廚房裏走出來,手裏端著一盤清蒸石斑魚。
"快洗手準備吃飯。"
她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我。
我習慣了,默默地換鞋,把手裏提的水果放在茶幾上。
"阿姨,我買了您愛吃的車厘子。"
"放那吧。"孟阿姨淡淡地說了一句。
這時,廚房裏又走出來一個人。
顧念慈。
她係著孟阿姨的碎花圍裙,手裏端著一碗湯。
"啟航哥,以沫姐,你們回來啦。"
她笑得像個真正的女主人。
我僵在原地。
"她怎麼在這裏?"我問孟啟航。
孟啟航也有些意外。
"念慈,你怎麼來了?"
"阿姨說今天包了蟹黃餃子,叫我過來嘗嘗。"
顧念慈把湯放在桌上,自然地解下圍裙。
"我正好下班早,就過來幫阿姨打打下手。"
孟阿姨走過來,拉住顧念慈的手。
"念慈這孩子貼心,知道我腰不好,幫我在廚房忙活了一下午。哪像有些人,隻知道卡著飯點來。"
指桑罵槐。
我看著孟啟航。
他低著頭看手機,假裝沒聽見。
吃飯的時候,顧念慈坐在了孟啟航的左邊。
我坐在他的右邊。
"啟航哥,你最喜歡的蟹黃餃子。"
顧念慈夾了一個餃子,放在孟啟航麵前的醋碟裏。
"謝謝。"孟啟航很自然地夾起來吃了。
我看著麵前那盤我根本碰不了的清蒸石斑魚。
我對海鮮過敏。
孟啟航知道。
"以沫,你怎麼不吃魚?"
孟阿姨看著我,語氣有些不滿。
"這魚很貴的,特意買的野生的。"
"她......"孟啟航剛想開口。
顧念慈搶先說道:"阿姨,以沫姐好像不太喜歡吃海鮮。我記得上次一起吃飯,她就沒怎麼動過蝦。"
她記住了我不吃海鮮。
但她沒有說我過敏。
孟阿姨的臉色沉了下來。
"不吃海鮮?我們家可是無海鮮不歡的。這以後結了婚,難道還要單獨給她做一份飯?"
"媽,以沫她是對海鮮過敏。"孟啟航終於出聲解釋。
"過敏?"孟阿姨眉頭皺得更緊了,"這毛病那毛病的。念慈就不挑食,什麼都能吃。"
顧念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阿姨,您別這麼說,以沫姐是城裏嬌養長大的,腸胃弱一點也正常。"
好一個嬌養長大。
把我過敏說成是嬌氣。
我放下筷子。
"我去趟洗手間。"
我走進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我,臉色蒼白。
外麵的餐廳裏,傳來說笑聲。
孟阿姨在誇顧念慈新買的衣服好看。
孟啟航在問顧念慈工作累不累。
他們三個人,才是一家人。
我推開門走出去。
孟啟航抬頭看了我一眼。
"怎麼去這麼久?"
"以沫姐,"顧念慈突然開口。
她指了指我剛才坐的位置旁邊的一盤炒蝦仁。
"我聞不了蝦仁的腥味,有點反胃。能不能麻煩你,跟我換個位置?"
我看著她。
餐廳的桌子是圓桌,轉盤可以轉。
她完全可以把蝦仁轉走。
但她要求換位置。
我沒動。
"你可以把轉盤轉過去。"我冷冷地說。
顧念慈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委屈地看了孟啟航一眼。
"對不起以沫姐,我隻是最近腸胃不太好,聞不得這個味道。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
"以沫。"
孟啟航皺著眉頭,用一種極其不讚同的眼神看著我。
"念慈腸胃不舒服,你跟她換一下怎麼了?"
"就換個座位的事,你非要讓大家都不痛快嗎?"
讓大家都不痛快。
我看著孟啟航。
三年了,他永遠能在第一時間,站在顧念慈那邊。
"好。"
我扯起嘴角,笑了笑。
"我換。"
我走過去,把我的碗筷拿起來。
然後,直接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哐當一聲脆響。
餐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我看著孟啟航錯愕的臉。
"位置讓給她了。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