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戀愛八年,林星染給我拍過三千多張照片。
沒有一張是能出片的。
模糊的輪廓,虛掉的眉眼,像隔著一層起霧的玻璃。
我問過她無數次:
“你是專業攝影師,能不能給我拍一張能出片的?”
她調著鏡頭,頭都不抬:
“這才是真實的你,你就長這樣,我有什麼辦法?”
我信了八年。
直到上周她的攝影展開幕,我提前去幫忙布展。
展廳最深處有一組未公開的私人作品,極光係列。
冰島、挪威、阿拉斯加,五年跨三個大洲追拍的極光人像。
每一張都清晰到能看見睫毛上的霜花。
照片裏的男人我認識。
是她前幾年一起拍過項目的助理,容與淮。
策展人湊過來跟我說:
“林老師這組太絕了,你知道嗎,每次極光預報出來她48小時內就飛。”
我算了算。
那些她說去冰島出差、去北歐接商單的日子,一天不差。
我站在展廳裏,三千張模糊的臉和二十七張清晰的眉眼之間,終於懂了。
她不是拍不清楚我。
是從來沒想看清我。
我把脖子上那台她送的舊膠片機摘下來,掛在了展廳門口的衣帽鉤上。
走出展館,我打開手機,接受了挪威大學發來的訪學邀請函。
半年,剛好夠看完一個極光季。
她的鏡頭追了別人五年,我的人生不必再給她當一張廢片。
......
“陸和煦,你今天在展廳發什麼瘋?”
一進門,林星染的質問就砸了過來。
我把大衣掛在玄關的掛鉤上。
動作沒停。
她走過來,身上還帶著外麵凜冽的寒氣和香檳的味道。
“開幕式馬上就開始了,你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走。”
她扯開領帶,語氣裏全是不耐煩。
“知不知道別人怎麼看我?”
我轉過身,看著她因為惱怒而微皺的眉頭。
“別人怎麼看你,重要嗎?”
林星染愣了一下。
大概是沒料到我會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過去八年,隻要她皺眉,我都會立刻反思自己哪裏做錯了。
“你什麼意思?”
她加重了語氣。
“因為那一組極光照片?陸和煦,你多大的人了,還跟一件藝術品計較?”
藝術品。
我輕笑了一聲。
“那二十七張照片,光線、構圖、景深,完美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我看著她的眼睛。
“林星染,你拍容與淮的時候,手一點都不抖啊。”
她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煩躁掩蓋。
“我都說了,那是工作!”
她提高音量。
“那幾年我在做極地項目,與淮是我的助理,他最懂怎麼配合我的鏡頭。那是創作需要!”
“創作需要你瞞著我?”
我語氣平靜得出奇。
“需要你每次去北歐,都騙我說你一個人去拍空鏡?”
林星染深吸了一口氣。
“告訴你有什麼用?你又不懂攝影,除了會瞎吃醋還會幹什麼?”
她指著茶幾上的水杯。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咄咄逼人,像個神經病。”
神經病。
我閉上眼睛,把喉嚨裏的酸澀咽下去。
八年。
我陪她從籍籍無名的地下室熬到如今的獨立影展。
為了讓她專心搞創作,我包攬了所有的生活瑣事。
我以為她不善表達,隻是把愛藏在鏡頭裏。
直到我看見容與淮的極光照。
手機突然響了。
是林星染的。
屏幕上跳動著“與淮”兩個字。
她看了一眼屏幕,剛才的不耐煩瞬間消失,接起電話時聲音放柔了。
“怎麼了?”
電話那頭有點吵,容與淮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
“星染姐,我好像闖禍了。”
他聲音裏帶著點委屈。
“剛剛撤展的時候,不小心把你那台萊卡碰掉在地上了。”
林星染臉色變了變。
那台萊卡是她最寶貝的機子,平時連我碰一下都要被說。
“你人沒事吧?”
她第一句話問的卻是這個。
“我沒事,就是腳踝好像扭了一下。”
“你在展廳等我,別亂動,我現在過去。”
她掛了電話,抓起剛脫下的大衣。
“我得回一趟展廳。”
她甚至沒看我一眼。
“與淮把機子摔了,腳也扭了。”
“林星染。”
我叫住她。
“我今天早上搬畫框的時候,手被釘子劃了,流了很多血。”
她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頓了一下。
“劃破點皮貼個創可貼就行了,你又不是小孩。”
她推開門。
“與淮一個人在那邊應付不來,我晚點回來。”
門被重重關上。
客廳裏恢複了死寂。
我低頭看了看右手食指。
那是一道極深的口子,早上在展廳找她拿創可貼時,她正忙著給容與淮調光。
“別煩我,自己去找。”
這是她當時對我說的話。
我走到茶幾旁,拉開抽屜。
裏麵躺著一個落滿灰塵的相冊。
翻開第一頁。
是我二十歲生日時的照片。
對焦模糊,光線昏暗,我的臉在陰影裏糊成一團。
她說:“這叫氛圍感。”
後麵每一張都是如此。
糊掉的笑臉,閉眼的瞬間,被切割的構圖。
她用八年時間,把我拍成了一個連五官都看不清的廢人。
卻用五年時間,把容與淮拍成了極光下最清晰的男人。
我拿出手機,點開挪威大學的郵件。
點擊確認回複。
然後,我撥通了房產中介的電話。
“陳經理,之前看好的那套婚房,定金我打算退了。”
電話那頭很驚訝。
“陸先生,林小姐不是說下周就來簽合同嗎?”
我看著相冊裏模糊的自己。
“不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