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半,陰河漲水,活人誤入者,三更前不出,魂就再也回不來。
我是十裏八鄉唯一一個能撐船過陰河的人。
十年前,我本該是城裏最年輕的橋梁工程師,有一個剛滿六歲的女兒。
可那年中元夜,女兒被困在陰河口,我跪著求妻子把祖傳鎮魂鈴給我,隻要鈴響三聲,我就能把女兒帶回來。
可她卻偷偷給了初戀的兒子。
隻是因為那個孩子被夢魘纏身,哭喊了一夜。
而我的女兒,被陰河水泡到天亮,隻剩下一隻小小的紅鞋。
為了把女兒殘魂從陰河裏撈回來,我聽了老道士的話,連娶七個紙妻。
破聲、斷指、瞎眼、毀容、白首、折壽、絕愛,才換來一身渡陰河的本事。
從那以後,陰河再也沒吞過一個孩子。
直到今天,前妻宋知棠帶著一億支票跪到我船前,說她兒子被陰差點了名,今晚必須過河借壽。
我看著照片裏那張和她初戀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笑著走下船。
“這船我不撐。”
......
宋知棠跪在船前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七月半的風從陰河上吹過來。
她穿著一身素白旗袍,外麵披著黑色羊絨披肩,膝蓋陷進岸邊的爛泥裏,卻還是漂亮得不像這個村子裏的人。
十年過去,她幾乎沒怎麼變。
眉眼冷清,脊背挺直,連求人時都帶著幾分高高在上的體麵。
隻是她沒有認出我。
也對。
現在的我,半張臉被陰火燎得皺縮,左眼蒙著一層翳,右手缺了兩根手指,滿頭白發垂到肩上,身上還常年帶著紙灰和河腥味。
誰會把眼前這個撐陰船的怪物,和十年前那個站在橋梁設計院領獎台上,意氣風發的陸沉舟聯係到一起?
宋知棠把一張支票遞到我麵前,聲音壓得很低。
“這裏是一億,隻要你今晚撐船送我兒子過陰河借壽,錢就是你的。”
我垂眸看了一眼支票,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少年。
少年約莫十六七歲,臉色慘白,被兩個保鏢扶著,雙眼緊閉,脖子上纏著一圈黑線,黑線盡頭掛著一隻舊鈴鐺。
那隻鈴鐺,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陸家祖傳的鎮魂鈴。
十年前,我跪在宋知棠麵前,求她把鈴給我。
那時小滿被陰河水卷進河口,老道士說,隻要三更前搖響鎮魂鈴三聲,她的魂就能尋著鈴聲回來。
可宋知棠沒有給我。
她說顧淮生的兒子被夢魘纏身,哭得快背過氣去,她不能見死不救。
我問她,小滿呢?
她沉默了一瞬,隻說:“小滿身體一向好,她會撐住的。”
可我的小滿沒有撐住。
天亮的時候,陰河退水,岸邊隻剩下一隻紅色小皮鞋。
那是她六歲生日時,我親手給她買的。
她穿著那雙鞋,在客廳裏轉了一圈又一圈,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爸爸,我像不像小公主?”
我那時抱起她,說:“像,我們小滿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小公主。”
後來我的小公主,就隻剩下一隻鞋。
宋知棠見我不說話,皺了皺眉,語氣裏多了幾分不耐。
“你嫌少?我可以再加。”
她身後的男人也走了過來。
顧淮生。
十年不見,他依舊衣冠楚楚,眉眼溫潤,隻是眼底藏著一層壓不住的焦躁。
他看著我,像看一個可以用錢打發的下等人。
“老人家,今晚人命關天。我們打聽過了,十裏八鄉隻有你能過陰河,隻要你肯撐船,條件隨你開。”
老人家,我忽然笑了一聲。
宋知棠被我笑得有些不悅。
“你笑什麼?”
我抬手摸了摸船頭掛著的破燈籠。
燈籠裏沒有火,隻有一團幽幽的青光,像小孩子蜷起來的魂。
“我笑你們找錯人了。”
顧淮生眉頭一沉。
“什麼意思?”
我看著那隻鎮魂鈴,聲音很平。
“這船,我不撐。”
宋知棠猛地站了起來,許是跪得久了,身形晃了一下,顧淮生立刻伸手扶住她。
她沒有推開。
我看著他們相扶的手,心口竟然已經不疼了。
十年了。
有些肉早爛透了,再紮刀,也流不出血。
宋知棠盯著我,聲音發緊。
“為什麼?”
我沒有回答,她急了。
“道士說,我兒子被陰差點了名,今晚子時之前不過河借壽,他就活不過明天。你明明有本事,為什麼不救?”
我慢慢抬眼。
“活不過明天?”
宋知棠眼圈紅了,聲音終於顫起來。
“是,他才十七歲。他還那麼小,他不能死。”
十七歲。
如果小滿還活著,今年也才十六歲了。
她會不會長高?會不會嫌我做飯難吃?會不會偷偷早戀?會不會在放學的時候給我打電話,撒嬌說爸爸我想吃糖炒栗子?
可這些,我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因為她六歲那年,就死在了陰河裏。
我轉身往船艙裏走。
宋知棠在我身後厲聲道:“站住!”
我停下腳步。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要錢,我給。你要房子,要車,要城裏的戶口,我都可以安排。你這樣的人守在這條破河邊,不就是為了求一條活路嗎?”
我沒有回頭。
“宋小姐,你給不起。”
顧淮生冷笑了一聲。
“這世上還有知棠給不起的東西?”
我終於回頭看他。
“有。”
我的視線落在那少年脖子上的鎮魂鈴上。
“比如,一條早就被你們弄丟的命。”
宋知棠臉色微變。
“你說什麼?”
陰河忽然漲了一寸。
船底傳來細細的敲擊聲,像有許多小手在水下輕輕拍著木板。
我聽見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從河霧深處傳來。
“爸爸。”
我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冷意。
“天快到二更了,你們另請高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