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把雄黃酒壇搬上桌,"砰"地一聲。
"剛才沒掌燈,但你們應該能注意到附近的人。"
"現在一個一個說。誰先來的,誰後來的,進門時看到了什麼人。"
我掃了一眼眾人。
"這酒裏加了五毒散。說謊的人,口鼻會流血。想好了再開口。"
第一個端碗的是教書先生。
他喝了一口酒。
"鄙人白清遠,汨羅縣學塾的西席。回鄉途中遇暴雨,進來避一避。我進來時很黑,但我肯定沒人,隻看見這位孕婦娘子在前麵,她在門口踩滑了,我從後麵扶了她一把。"
鼻孔幹淨,沒有血。
孕婦被點了名,哆哆嗦嗦站起來。
"我姓蘇......從長沙府逃難來的......丈夫被流寇殺了......"
"我真的沒注意到,我在門口收拾身上的水"
她把酒碗舉到嘴邊,一口悶了。
鼻孔幹淨。
她理了理褶皺的襦裙,手指從隆起的腹部掠過。
穿長衫的年輕書生站起來。
"在下陳坤,遊學采風的書生。我進來時隻注意到那個瞎子,他對著空氣嘟囔什麼。馬幫諸位應該在我後麵。"
碗放下,鼻孔幹淨。
馬幫幫主一口灌下去。
"我馬龍!今天帶七個兄弟從貴州運茶過湘西,半路遇雨。進門時沒注意有誰。"
他目光轉向陳坤:"這書生,我腦子裏沒印象。"
陳坤皺眉:"我進來時分明沒你們那麼多人......"
馬龍的心腹刀疤二猛地站起來,手裏攥著短刀:"你說你先來的?有什麼憑據?"
兩夥人都不承認是最後進來的,氣氛劍拔弩張。
陳坤見他們人多勢眾退了半步,口風一轉:"諸位吵這麼凶有什麼用?是不是都忽略了一個人?"
全堂安靜。
他的目光轉向太師椅。
"那位將軍,他還沒說呢。"
所有人的目光釘向太師椅上的壯漢。
他穿著湘西衛所將軍的甲胄,腰懸雁翎刀,麵相凶悍。
刀疤二一拍大腿:"這位將軍渾身血腥味,我之前沒聞到過,應該是最後進來的!"
白先生也點頭:"不錯,將軍進門時用刀鞘拍了桌子,把我的茶碗都震翻了。"
口徑一致:最後進來的是將軍。
將軍怒了。
"唰"地拔出雁翎刀,刀尖在眾人之間轉了一圈。
"放屁!老子是湘西衛所副將胡天雷!你們敢合夥冤枉老子?"
他猛地轉向我:"老板娘!你在外頭掛燈籠的時候,是不是老子先在岔路口問過你路?你看到了的!"
所有人看著我。
我沉默了幾秒。
"......沒錯。"
"我在外麵掛燈籠時,確實是胡將軍先走過來問路。當時屋裏還沒有客人。我看見他進了大門,然後我繼續掛燈籠。等我進屋,堂裏已經坐滿了。"
死寂。
胡將軍不是最後一個,反而是第一個。
那白先生說的"進門隻有蘇氏"就是假話。
所有目光齊刷刷轉向白先生。
白先生臉慘白:"你們看我幹什麼?不......我記錯了!當時黑燈瞎火......"
馬龍冷笑:"你說得清清楚楚,'他進門用刀鞘拍桌子,震翻了我的茶碗',這算記錯?"
陳坤一直沉默,目光在眾人間來回掃。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捕捉到了什麼。
就在這時,一陣陰風從門縫灌進來。
大堂的油燈"噗"地再次滅了。
徹底的黑暗。
黑暗隻持續了三秒。
我心中暗道不妙,趕緊拿火折子打出火星,油燈重新亮起。
陳坤還站著,身體僵直。
他脖子上纏著一根朱紅色絲線,原本係在他手腕上端午辟邪用的。
此刻深深勒進喉嚨裏,臉漲成青紫色。
手裏的毛筆滑落,一本手劄攤開在地上。
最後寫的字:"是......"
後麵沒有了。
他直挺挺倒下去。
三秒鐘的黑暗,一根絲線從手腕解開、精準纏上脖子、勒進皮肉。
人手做不到這件事。
蘇氏的尖叫持續了半炷香才啞下去。
我走到窗前推開木窗。
水漲得更快了,地磚縫隙滲出的渾水已成水窪,沒過小腿。
"陳坤死了,水沒有退。他不是第十三個客人。"
我端起雄黃酒:"第十三位客人,還在這間屋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