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安之回家時,已經是第三天淩晨。
客廳的小夜燈還亮著。
餐桌上擺著一個塌掉的生日蛋糕。
奶油化了一半,蠟燭還沒點。
旁邊壓著星眠畫好的邀請卡,歪歪扭扭寫著:
“爸爸一定要來參加我的六歲生日。”
她的生日在地震後的第二天。
我提前請了假,帶她去少年宮選繪本,是想給她挑一套生日禮物。
裴安之站在玄關,看著滿屋子童話氣球和手工彩帶,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僵住。
“薑雪玲?”
沒人回答。
他往裏走,鞋底踩到一顆掉在地上的糖。
“哢嚓”一聲。
那顆糖碎了。
茶幾上放著星眠沒畫完的全家福。
畫裏有我,有她,還有一個隻畫了輪廓的爸爸。
爸爸旁邊寫著一行小字:
“等爸爸有空,我再給他畫眼睛。”
裴安之看了很久,最後把畫紙扣回桌上。
手機屏幕亮起。
是許清禾發來的語音。
“安之,我又開始胸悶了。醫生說我受了驚嚇,今晚可能會有危險,你能不能過來陪我?”
裴安之沒有立刻回複。
他先點開和我的聊天框。
裏麵最後幾條消息停在地震當天。
“星眠流了好多血。”
“裴安之,你不要調走設備。”
“求你,先救孩子。”
他盯著那些消息,眉頭越皺越深。
過了幾秒,他發了條消息:“你們怎麼還不回來?”
無人回應。
他終於有些煩躁,低聲說:
“薑雪玲,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站在他身後,忽然覺得可笑。
他竟然還以為我在鬧。
臥室抽屜裏,放著我提前準備好的避險清單。
最上麵寫著:“如果我和星眠發生意外,請幫我們聯係裴安之。”
裴安之翻到背麵,看見我很久以前寫下的一行字。
“如果他在忙許清禾的事情,就先別告訴星眠。”
他手指微微一頓。
就在這時,許清禾的視頻電話打了進來。
屏幕裏,她臉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眼圈紅得恰到好處。
“安之,我剛才夢見雪玲了,她站在廢墟裏看著我。我好怕,她是不是在怪我?”
裴安之的臉色沉了下去。
“她不會怪你,救援調度是我做的決定,和你無關。”
許清禾哽咽:
“可是大家都說,是因為你先救了我,她和星眠才......”
“夠了。”
裴安之打斷她。
“薑雪玲是成年人,她應該理解現場優先級,星眠的事,我會查清楚。”
許清禾垂下眼,聲音輕得像歎息。
“那你要早點寫複盤報告,不然外麵的人越傳越難聽,說什麼都有。雪玲如果還在,也不會希望你被拖下水。”
她停了一下,又說:
“還有廢墟裏那些遺物,放久了也不好。天氣熱,容易滋生細菌。要不......就統一處理吧。”
“尤其是電子設備。”
許清禾抬眼看他,聲音更輕。
“進水後容易爆電池,修也修不好。手表、定位卡那些東西,還是盡快報廢吧。”
我看著屏幕裏那張柔弱的臉,隻覺得荒唐。
她害怕的不是裴安之被拖下水。
她是想讓他盡快把我的死定性。
也想讓那隻電話手表,永遠開不了口。
裴安之沉默片刻,低聲說:
“我知道。”
他說完,拿起車鑰匙。
門關上的那一刻,客廳裏的氣球慢慢癟了下去。
像那個再也過不成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