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盡的黑暗將沈令儀拖入夢魘。
支離破碎的畫麵在她眼前走馬燈般閃過。
除夕夜刺客突襲,她毫不猶豫地撲向蕭若謹,利刃貫穿她的左肩,鮮血染紅了宮宴的玉階。
蘇明月中毒茶命懸一線,她不顧太醫勸阻,親自用口將毒血一點點吸出,在榻上纏綿病榻整整半月。
寒冬臘月蘇明月要吃凍梅子,她便在風地裏站了三個時辰,生生凍出了一身再也去不掉的寒骨病。
五年。
整整五年。
這東宮裏的每一寸地磚,都浸透了她沈令儀的血淚。
她替蘇明月擋下了所有的明槍暗箭,就為了護住蕭若謹心尖尖上的人。
而現在,這場戲,終於要唱到頭了。
刺鼻的血腥味猛地鑽進鼻腔,沈令儀猛然睜開眼。
蘇明月正站在床前,手裏端著一隻碗,碗裏盛著腥膻的肉湯。
那張嬌媚的臉上再無半點楚楚可憐,“姐姐醒了?”
蘇明月嘴角冷笑,直接捏住沈令儀的下巴。
“這可是殿下特意賞賜的肉湯,特意叮囑我,必須親眼看著姐姐喝個幹淨。”
不由分說,蘇明月便粗暴地將那碗令人作嘔的肉湯灌進沈令儀嘴裏。
沈令儀劇烈地咳嗽起來,肉湯的味道令她反胃。
她死死抓著床沿,慘白的臉此刻憋得通紅。
蘇明月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裏的惡意再也藏不住。
“好喝嗎?姐姐可沒嘗出來?這肉又柴又硬,畢竟是用你那匹好馬,剝皮抽筋剔骨熬出來的湯啊!”
轟——!
沈令儀腦中緊繃的那根弦,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徹底崩斷。
追風。
那是顧逢恩生前,留給她唯一的東西。
那是她在這暗無天日的京城裏,唯一的念想。
胃裏頓時一陣翻江倒海。
她趴在床沿,將剛剛灌下去的湯水混著腥甜的鮮血,一股腦地全都嘔了出來。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她連呼吸都在戰栗。
她猛地抬起頭,雙眼充血,猩紅一片。
不知哪來的力氣,她猛地撲上前,死死掐住了蘇明月的脖子!
“我要你為它償命!為什麼你們要這麼對它!”
蘇明月臉色漲紫,雙手胡亂揮舞著拍打,眼底終於露出恐懼。
砰!
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蕭若謹毫不留情地抬腳,狠狠踹在沈令儀的心口。
巨大的衝擊力將沈令儀整個人掀飛出去,重重砸在牆壁上。
骨骼碎裂的聲音格外清晰。
沈令儀一大口鮮血噴湧而出,濺落在地上。
蕭若謹將瑟瑟發抖的蘇明月護在懷裏,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的女人,眼底沒有半點憐惜。
“沈令儀,你當真冥頑不靈!”
“明月念及舊情,不顧月子虛弱特意來照料你,你竟敢對她痛下殺手!”
沈令儀癱軟在地上,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她死死盯著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耳邊的嗡鳴聲越來越大。
她卻忽然笑了起來。
沾滿鮮血的手拔下發間木簪。
借著牆壁的支撐,她不顧一切地朝蕭若謹撲了過去。
嗤!
尖銳的簪尖生生劃破了蕭若謹的側臉,一道血痕瞬間浮現,血珠滾落。
“我都代它受了罰!你為什麼還要殺它!為什麼要這麼逼我!”
“我要你們為追風償命!”
蕭若謹摸向臉頰,看著指腹上刺目的殷紅,怒極反笑。
“為了一個畜生,你竟敢弑夫?”
蘇明月躲在蕭若謹懷裏,嬌弱地哭喊起來。
“殿下!姐姐心裏根本沒有您,她裝了五年,心裏想的全是那個死在塞北的顧逢恩!”
這句話精準地刺中了蕭若謹的逆鱗。
他不允許自己的女人心裏藏著另一個男人,哪怕是一個死人。
“來人!”
兩名侍衛應聲入內,手裏捧著一個沾滿塵土的骨灰壇。
沈令儀看清那壇子的瞬間,眼睛猛地一縮。
那是顧逢恩戰死邊關後,軍中送回的骨灰!
蕭若謹捏住沈令儀的下頜,迫使她抬起頭。
“你若再敢發瘋,孤便將這壇骨灰,全都揚進護城河裏!”
字字句句,誅心剔骨。
沈令儀定定地看著蕭若謹。
心底最後殘存的那一絲期冀,在這一刻也化作飛灰消散。
沒有歇斯底裏的質問,也沒有苦苦哀求的眼淚。
她手腕翻轉,拔出蕭若謹的佩刀,並未刺向蕭若謹,而是反手握住了自己的青絲。
毫不猶豫。
用力一劃!
青絲無聲落地,
“蕭若謹。”她的聲音沒有一點情緒。
“從今往後,我與你,恩斷義絕,死生不複相見。”
蕭若謹心頭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的咽喉。
這種超出掌控的失落感,直接將他的怒火推向了頂峰。
“好!好一個恩斷義絕!沈令儀孤告訴你,你生是孤的人,死也要做孤的鬼!”
他臉色鐵青,指著門外厲聲怒喝。
“把她給孤扔進水牢!”
“沒有孤的命令,誰敢給她一粒米一滴水,殺無赦!”
“殿下......”蘇明月適時地捂住額頭,身子軟綿綿地倒下,“明月好頭暈......”
蕭若謹立刻斂去怒火,打橫抱起蘇明月。
再也沒看沈令儀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