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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母親家回來的第二天，京城下起了初雪。

房門被推開，傅斯年端著一碗粥走了進來。

他自然地在蘇沁身邊坐下，那雙桃花眼裏盛滿了寵溺，仿佛昨晚那個無情奪走她半條命換來的血經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阿沁，還在跟我鬧脾氣？”

傅斯年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昨晚是我考慮不周。但我說過了，名分隻是給外人看的，我心裏愛的人始終是你。婉婉身體弱，你平時最懂事，為什麼偏要在這種小事上斤斤計較？”

蘇沁偏過頭，躲開了那個勺子。

傅斯年的手僵在半空，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阿沁，當年你爸破產跳樓，高利貸的刀架在你的脖子上，是我拿命把你護下來的。我們七年的感情，難道還抵不過一卷經書？”

“救命之恩。”

蘇沁終於轉過頭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口枯井。

“那你要我怎麼還？”

傅斯年放下瓷碗，眼神再次變得溫柔繾綣。

“阿沁，我知道你委屈。可是昨晚婉婉拿了你的血經後，整夜驚悸夢魘。寒山寺的大師說，是你抄經時心有怨氣，煞氣衝撞了婉婉的命格。”

他頓了頓，將蘇沁冰冷的手緊緊包裹在自己溫暖的掌心裏。

“大師說，需要那個抄經的人，在傅家的舊祠堂裏，用雪水研墨，跪在地上為她手抄三百遍的《淨心咒》，才能化解這股煞氣。”

蘇沁渾身一僵，如墜冰窟。

傅家老宅的舊祠堂陰冷透骨，哪怕是成年壯漢在裏麵待上一個小時都會凍得關節作痛。

而她那雙為了求血經剛剛在寒山寺跪廢了的腿，如果再在地上跪那麼久，用雪水研墨......

她的這雙腿，她的身體，就徹底毀了。

“斯年，我的腿......”

蘇沁顫抖著嘴唇，下意識地想要瑟縮。

傅斯年卻反手將她摟進懷裏，唇印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吻了吻。

“我知道很冷，會很疼。”

他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心疼。

“可是阿沁，婉婉的病拖不得了。你忍一忍，好嗎？就三百遍。就當是......還了當年我替你擋刀的恩情。”

他用最深情的姿態，最溫柔的語氣，親手將她推向萬劫不複的深淵。

他知道她最怕冷，知道她腿上有舊傷，但他把救命之恩搬了出來，將她的自尊和退路徹底碾碎。

“好。”

蘇沁聽見自己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傅斯年，記住你的話，三百遍抄完後，你我兩不相欠。”

傅斯年隻當她是在賭氣，笑著吻了吻她的眉眼。

“傻瓜，到時候我就送她出國，然後風風光光地娶你。”

接下來的日子，成了蘇沁人生中最漫長的淩遲。

每天深夜，她被關在零下十幾度的舊祠堂裏。

她用生滿凍瘡的手，將冰冷的雪水化開研墨。

每一次落筆，她的手指都會因為僵硬而控製不住地發抖。

雙膝仿佛被千萬根淬了冰的鋼針狠狠紮著，痛到最後，連知覺都喪失了。

而一牆之隔的房間裏，溫暖如春。

她能聽到沈婉嬌滴滴的笑聲，能聽到傅斯年耐心地哄著沈婉喝安神湯的溫柔嗓音。

第一天的深夜，傅斯年曾推開過祠堂的門。

他看著蘇沁凍得青紫的臉，心疼地脫下身上的大衣，嚴嚴實實地裹在她身上。

他蹲下身，把她滿是凍瘡的手塞進自己的懷裏捂著。

“阿沁，手怎麼冰成這樣？”

他的眉頭緊緊蹙起，眼裏滿是自責。

“你等我一下，我讓廚房給你熬一碗湯，馬上就端過來陪你。”

蘇沁幹涸的眼底因為他這片刻的溫柔，不受控製地泛起了一絲希冀。

可是，他剛走到門口，外頭就傳來了傭人焦急的聲音：“傅先生，沈小姐說外麵風雪聲太大，她害怕得睡不著，頭痛症又犯了！”

傅斯年的臉色瞬間一變，他回頭看了蘇沁一眼，匆匆留下一句：“阿沁，你先抄，我去看一眼婉婉，馬上回來。”

門被關上，帶走了最後一絲光和暖意。

那晚，蘇沁在祠堂裏跪了整整一夜。

她沒等來那碗湯，也沒等來那個說“馬上回來”的男人。

沈婉偷偷來過一次祠堂。

她穿著溫暖的披肩，看著蘇沁麵前厚厚一遝抄好的經文。

她故作嫌惡地踢翻了那個裝滿雪水的硯台。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手滑了。”

冰冷的墨汁潑了蘇沁一身，也毀了她大半夜的心血。

沈婉捂著嘴，假惺惺地嬌笑。

傅斯年聞聲趕來時，蘇沁正趴在地上，用雙手拚命去撿那些被墨汁浸透的經文，眼眶紅得滴血。

傅斯年卻沒有看地上的狼藉，他一把將沈婉拉進懷裏，仔細檢查她的裙擺有沒有被墨水濺到。

“阿沁，婉婉也不是故意的。”

他走到蘇沁身邊，溫柔地用幹淨的手帕擦去她臉上的墨跡。

“經文臟了，心就不誠了。婉婉心思敏感，看到這些臟汙的字跡會做噩夢的。你受累，今晚把弄臟的這十幾份重新抄一遍，乖。”

她沒有歇斯底裏，沒有質問，甚至沒有流一滴眼淚。

她隻是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看著他深情的眉眼，看著他嘴裏吐出最溫柔的情話。

苦笑一聲。

“好。”

從那天起，蘇沁再也沒有對傅斯年說過一句多餘的話。

最後一筆朱砂在經文上幹涸。

她用雙手摳著地麵，一步一步，從祠堂爬回了主樓。

路過客廳時，裏麵的暖氣撲麵而來。

透過半掩的房門，她看到傅斯年正靠在柔軟的沙發上睡著了。

在旁邊的茶幾上，放著一碗早就涼透了的湯。

蘇沁靜靜地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眼淚無聲地劃過她滿是凍瘡和的臉頰。

三百遍經文，一雙廢腿，終於還清了當年的救命之恩。

傅斯年，我不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