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確送走林書苓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我聽見樓下傳來燒水的聲音,然後沈確推門進來。
“剛才看你沒喝,我又煮了一壺。”
金銀花的清苦味混著水汽撲麵而來,我沒有接。
“你最近心情不好,是不是上火了?”
“下周是媽媽祭日了吧,我陪你去祭奠。”
他聲音放得更輕,握了握我的手。
看著我們交疊的手,我突然想起我們高中住校時期。
那時候我痛經痛得厲害,他一早就翻牆出校門給我買紅糖薑茶,早自習時他把溫熱的茶塞進我手裏。
“趁熱喝。”他當時說,耳朵尖都是紅的。
“趁熱喝吧。”沈確催了一聲。
我回過神,淡淡開口。
“金銀花性寒,我現在是經期。”
他怔了怔。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抱歉,我忘了。”
那壺茶在床頭櫃上慢慢涼透,沈確起身去了浴室,水聲嘩嘩地響。
我躺進被子裏,背對著他那側。
床墊再次下陷時,帶著沐浴露的溫熱氣息從身後籠罩過來。
沈確的手臂環過我的腰,掌心貼在小腹上,輕輕揉著。
“睡吧。”
他在我耳邊說,呼吸拂過頸側。
我閉上眼,很快墜入夢境。
夢裏我又回到了七歲那年。
沈確搬來隔壁,我媽牽著我過去打招呼。
“小葵,這是沈確哥哥,以後我們就是鄰居啦。”
從此我的二十年裏,到處都是他的影子。
小學他幫我背書包,初中他替我寫作業,高中他熬夜給我補數學。
十七歲的沈確蹲在單杠旁,用校服袖子笨拙地擦我的眼淚。
“別哭了,我教你數學好不好?”
我哭得更凶了:“我太笨了......肯定學不會......”
夕陽把操場染成橘紅色,他把一道道函數題拆開揉碎,講到我終於聽懂為止。
回家路上,他走在我前麵半步,影子拉得很長,我悄悄踩著他的影子走。
“沈確,我要是永遠這麼笨怎麼辦?”
他回過頭,逆著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就笨著唄,反正有我在。”
高考出分那天,我又抱著他哭了一下午,說我們可能要異地了。
沈確搖了搖頭,堅定地說:“小葵,你去哪我去哪。”
後來他真的放棄了更好的學校。
婚禮那天,我們兩個的媽媽紅著眼眶祝福我們。
我在夢裏看見自己穿著婚紗,笑得好傻。
然後畫麵一轉,是在醫院的病房,媽媽瘦得脫了形,手背上插著留置針。
我給沈確哭著打電話。
“沈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沈確長歎一口氣,打斷了我的話,語氣疲倦而不耐。
“你怎麼這麼笨,什麼事都要麻煩我嗎,我不是說了我在忙項目,不要打電話過來嗎?”
電話掛斷,媽媽最後喚了一聲我的名字。
“小葵,你要和阿確好好的......”
夢裏的我在哭,哭得喘不過氣。
有人好像輕輕擦著我的眼淚。
夢境像潮水一樣淹沒我,我在那片潮濕的黑暗裏不斷下沉,下沉。
最後一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很輕。
“對不起啊媽媽。”
“您最後的願望,我可能實現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