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萬佛寺的超度大會上,方丈領著一群孤兒誦經。
“這往生牌位,是為一位舍身成仁的施主所立。”
“她腹中胎兒四次險些滑落,皆因被抽盡心頭血,最後以一身血脈煉製解藥,救下眾生。”
首席的鎮北將軍蕭絕嗤笑,將剝好的葡萄喂給身旁的妾室。
“這種連子嗣都保不住的蠢婦,死了也是活該,倒會拿命做戲。”
蕭老太君滿臉晦氣:
“這般作踐身子,怕是下輩子投胎也要是個下賤胚子。她家人怎就生了這種孽障?”
蕭老將軍吩咐副將:
“去查這蠢婦的底細,我蕭家軍絕不招募她族中男兒。”
方丈緩緩敲響銅鐘,目光悲憫。
“那麼,便請這位女施主的骨肉至親上前上香。”
“蕭老將軍,蕭老夫人以及她的夫君蕭將軍。”
......
滿殿寂靜。
蕭絕手中剝了一半的葡萄滾落。
幾十雙目光看向首席。
蕭老將軍滿臉鐵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倒是蕭老太君有反應,一把拉住旁邊丫鬟袖口。
“胡說!老大家的在北邊隨軍,怎會......”
猛然想起北上之後的事情她多久沒聽到過了。
上一封請安信是幾時寄來的?
衛靈犀搭在蕭絕臂上的手微微收緊,
“方丈此言可有憑據?”
蕭絕開口。
好似方丈捧的不是妻子牌位,而是一份普通人的故事。
方丈不予作答,轉頭向沙彌點點頭。
沙彌捧來一隻木匣,邊角磨的光滑,麵上淺刻一株夜合花紋樣。
蕭絕的呆住了。
他認得,沈予棠嫁進蕭府那年,單薄的嫁妝讓蕭老太君當場沉臉。
三大箱醫書藥具占去了大半。
這匣子一直擱在她床頭,有一次他路過那偏院進屋時瞥見過。
那之後再沒踏進那道門。
方丈打開匣蓋取出冊子,封皮四個字端正。
“施藥手記。”
逐頁翻開,字跡清瘦勻停。
每味藥的用量、煎法、服藥時辰、病患脈象變化記的極細致。
前十幾頁穩當工整。
翻到中段字跡忽然變的不平整。
橫拉不平,豎也壓不直,往後紙麵沾了褐色斑點,滴落很大的一片。
方丈將冊子攤在案上。
“這是血漬。”
“她每記一頁便被抽取一碗心頭之血。抽的太頻人撐不住,筆便握不穩。”
殿堂裏響起倒吸涼氣的聲音!
幾位命婦用帕子掩住口鼻。
旁邊的官員麵色各異。
殿角那群孩子已經哭成一片。
最大的那個十一二歲,衣裳洗的泛白。
從地上膝行幾步朝蕭絕重重叩了一個頭。
“將軍,沈大夫是為救我們才死的。”
“臨死那天連站都站不起來還在教我們辨草藥。說哪幾味退熱,哪幾味止瀉。讓我們記牢往後沒大夫也能活命。”
孩子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她說瘟疫過了就回家。”
蕭絕放在膝蓋上的手不知何時握成拳。
她要回的那個家,他已記不清多久沒許她進正堂大門了。
衛靈犀適時開口,聲調帶了三分悲切。
“方丈慈悲。隻是此事未免太過突然,將軍一時實在......”
方丈抬手止了她的話。
“施主莫急。”
“老衲手中還有一件物件,是沈施主臨終所托。”
袈裟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麵沒有收信人名字,隻畫了一枝夜合花。
蕭絕沒接。
方丈便將信擱在矮案上,退後一步合掌。
“沈施主交托此信時留了一句話。”
“她說這封信將軍大約不會看。”
“但她仍然想寫。”
殿外灌進穿堂風。
吹的信在案麵上滑了一寸。
蕭絕忽然想起一樁事,沈予棠最後一次出現在他麵前時說了句話:
“將軍,院子裏的夜合開了,你要不要來看看?”
那時候他正與衛靈犀調情,回了一句:
“少來礙眼。
那天的夜合花到底開成了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