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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筆相思無處寄落筆相思無處寄
芝士莓莓

6

這夜後,蘇執川變了。

他不再嘶吼,不再反抗,甚至不再多看程若笙一眼。

程若笙讓他喝藥,他便默默喝下;讓他吃飯,他便機械地吞咽;讓他下床活動,他便依言在小小的病房裏踱步。

他替秦曜倒水,遞東西,低眉順眼,毫無怨言。

程若笙漸漸放下心來,那點殘存的愧疚,也被秦曜日漸紅潤的笑臉所取代。

這天,是縣裏“優秀學生慶功宴”的日子。

秦曜換上新衣裳,眼中閃爍著興奮與期待的光芒。

蘇執川正安靜地坐在床邊,望著窗外,側影單薄。

“我出去辦點事,你好好待著。”

程若笙隨口吩咐了一句,便離開了。

門關上的瞬間,蘇執川偷偷找到了錄取通知書,將它塞進衣服最裏層。

剛衝出病房,就被折返的程若笙堵在了走廊。

“站住!你手裏拿的什麼?”

程若笙臉色一變,伸手就抓。

蘇執川側身躲過,拚命向樓梯口跑去。

腳步聲很快引來了值夜護士和幾個病人家屬的注意。

“怎麼回事?”

有人探頭問。

程若笙立刻停下腳步,臉上迅速換上無奈又焦急的神情。

她提高聲音對圍觀者說:“對不住,是我家人精神不太好,受了刺激跑出來了。我得趕緊帶他回去吃藥,嚇到大家了!”

她語氣懇切,神色擔憂。

路人聞言,眼中頓時多了幾分了然和避諱,紛紛讓開,甚至有人同情地勸程若笙:“哎,不容易,快看緊點,別傷著人。”

“我不是!他在說謊!他搶了我的......”

蘇執川回頭嘶喊,可話沒說完,程若笙猛地從背後擒住他。

一隻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將他剩下的指控全堵了回去。

“噓......別鬧了,跟我回家。”

她半拖著,將虛弱的蘇執川強行拖向側門停著的拖拉機。

將他粗暴地塞進角落,程若笙用麻繩捆住了他的手腳。

蘇執川抬頭,眼睛死死瞪著她,那裏麵翻湧的恨意幾乎要化作實質。

程若笙對上這目光,心口莫名一窒。

但她隨即別開眼,冷冷勾了下嘴角,“執川,聽話點。等我和阿曜順利離開,自然會放你自由。我保證,不會虧待你。”

她伸手,似乎想碰碰他淩亂的頭發,卻被他偏頭躲開。

程若笙收回手,眼神沉了沉,最後丟下一句:“別再鬧了。乖乖的,我以後還會對你好的。”

拖拉機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每一次晃動都牽扯著蘇執川腹部的傷口,痛得他眼前發黑。

捆縛手腳的麻繩粗糙,磨破了皮膚,火辣辣地疼。

可這些,都比不上記憶裏那場無聲的淩遲來得尖銳。

也是在這樣顛簸的拖拉機上,不過是一個月前,陽光很好。

他和程若笙並排坐著,去縣城看剛貼出來的大學招生簡章。

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心裏揣著一隻惴惴又雀躍的鳥。

“若笙,你想報哪裏?”

程若笙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溫柔。

她反問:“你呢,執川?你想去哪裏?”

“我......”

蘇執川低下頭,臉頰微熱,“我聽他們說,京市的大學最好......但海市好像也不錯,靠海。”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畫家的夢,被他死死壓在心底,不敢宣之於口。

他真正想說的是,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程若笙笑了笑,抬手替他拂開被風吹到頰邊的頭發,指尖溫熱。

“京市是很好,繁華,機會多。”

她頓了頓,像是隨意提起,“阿曜上次也說,喜歡京市,說那裏四通八達,玩的地方多,熱鬧。”

蘇執川心裏那點隱秘的期待,像被針輕輕紮了一下的氣球,無聲地漏了氣。

原來,是因為秦曜喜歡。

後來,填報誌願的前一晚,程若笙找到他,語氣溫和:“執川,我們一起報京大吧。以你的成績,肯定沒問題。到了那邊,我們也能互相照應。”

他看著她清亮的眼睛,那裏倒映著他的身影,顯得那麼專注。

鬼使神差地,他幾乎就要點頭,幾乎就要為了這雙眼睛,放棄心底的向往。

筆尖懸在“海市大學”上方,遲遲落不下去。

還好......還好那封來自未來的信,像一道驚雷劈醒了他的癡妄。

心口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比腹部的傷口更甚。

蘇執川在黑暗中閉上眼,苦澀的滋味彌漫了整個口腔。

還好,他改了回去。

行至一處陡峭路段時,沉悶的巨響從山頂傳來。

混濁的泥漿裹挾著石塊,轟然傾瀉而下。

“泥石流!”

司機驚恐大喊。

程若笙臉色煞白,猛地撲向坐在另一側的秦曜。

用盡全力將他推向安全的內側。

而站在外側的蘇執川,被這猛烈的一推,瞬間被卷入了翻滾的濁流之中。

泥水灌入口鼻,傷口崩裂的劇痛傳來,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深夜,蘇執川在碎石中醒來。

他咬緊牙關,從泥漿中一點點爬出來,辨明了方向。

然後,朝著記憶中山外火車站的方向,艱難前行。

但他腦海裏隻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裏!去海市!

天亮前,他終於看到了火車站昏黃的燈光。

用身上僅存的錢,他買到了最近一班開往海市的火車票。

汽笛長鳴,綠皮火車緩緩開動。

火車向南,載著他駛向那片遙遠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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