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夜後,蘇執川變了。
他不再嘶吼,不再反抗,甚至不再多看程若笙一眼。
程若笙讓他喝藥,他便默默喝下;讓他吃飯,他便機械地吞咽;讓他下床活動,他便依言在小小的病房裏踱步。
他替秦曜倒水,遞東西,低眉順眼,毫無怨言。
程若笙漸漸放下心來,那點殘存的愧疚,也被秦曜日漸紅潤的笑臉所取代。
這天,是縣裏“優秀學生慶功宴”的日子。
秦曜換上新衣裳,眼中閃爍著興奮與期待的光芒。
蘇執川正安靜地坐在床邊,望著窗外,側影單薄。
“我出去辦點事,你好好待著。”
程若笙隨口吩咐了一句,便離開了。
門關上的瞬間,蘇執川偷偷找到了錄取通知書,將它塞進衣服最裏層。
剛衝出病房,就被折返的程若笙堵在了走廊。
“站住!你手裏拿的什麼?”
程若笙臉色一變,伸手就抓。
蘇執川側身躲過,拚命向樓梯口跑去。
腳步聲很快引來了值夜護士和幾個病人家屬的注意。
“怎麼回事?”
有人探頭問。
程若笙立刻停下腳步,臉上迅速換上無奈又焦急的神情。
她提高聲音對圍觀者說:“對不住,是我家人精神不太好,受了刺激跑出來了。我得趕緊帶他回去吃藥,嚇到大家了!”
她語氣懇切,神色擔憂。
路人聞言,眼中頓時多了幾分了然和避諱,紛紛讓開,甚至有人同情地勸程若笙:“哎,不容易,快看緊點,別傷著人。”
“我不是!他在說謊!他搶了我的......”
蘇執川回頭嘶喊,可話沒說完,程若笙猛地從背後擒住他。
一隻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將他剩下的指控全堵了回去。
“噓......別鬧了,跟我回家。”
她半拖著,將虛弱的蘇執川強行拖向側門停著的拖拉機。
將他粗暴地塞進角落,程若笙用麻繩捆住了他的手腳。
蘇執川抬頭,眼睛死死瞪著她,那裏麵翻湧的恨意幾乎要化作實質。
程若笙對上這目光,心口莫名一窒。
但她隨即別開眼,冷冷勾了下嘴角,“執川,聽話點。等我和阿曜順利離開,自然會放你自由。我保證,不會虧待你。”
她伸手,似乎想碰碰他淩亂的頭發,卻被他偏頭躲開。
程若笙收回手,眼神沉了沉,最後丟下一句:“別再鬧了。乖乖的,我以後還會對你好的。”
拖拉機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每一次晃動都牽扯著蘇執川腹部的傷口,痛得他眼前發黑。
捆縛手腳的麻繩粗糙,磨破了皮膚,火辣辣地疼。
可這些,都比不上記憶裏那場無聲的淩遲來得尖銳。
也是在這樣顛簸的拖拉機上,不過是一個月前,陽光很好。
他和程若笙並排坐著,去縣城看剛貼出來的大學招生簡章。
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心裏揣著一隻惴惴又雀躍的鳥。
“若笙,你想報哪裏?”
程若笙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溫柔。
她反問:“你呢,執川?你想去哪裏?”
“我......”
蘇執川低下頭,臉頰微熱,“我聽他們說,京市的大學最好......但海市好像也不錯,靠海。”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畫家的夢,被他死死壓在心底,不敢宣之於口。
他真正想說的是,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程若笙笑了笑,抬手替他拂開被風吹到頰邊的頭發,指尖溫熱。
“京市是很好,繁華,機會多。”
她頓了頓,像是隨意提起,“阿曜上次也說,喜歡京市,說那裏四通八達,玩的地方多,熱鬧。”
蘇執川心裏那點隱秘的期待,像被針輕輕紮了一下的氣球,無聲地漏了氣。
原來,是因為秦曜喜歡。
後來,填報誌願的前一晚,程若笙找到他,語氣溫和:“執川,我們一起報京大吧。以你的成績,肯定沒問題。到了那邊,我們也能互相照應。”
他看著她清亮的眼睛,那裏倒映著他的身影,顯得那麼專注。
鬼使神差地,他幾乎就要點頭,幾乎就要為了這雙眼睛,放棄心底的向往。
筆尖懸在“海市大學”上方,遲遲落不下去。
還好......還好那封來自未來的信,像一道驚雷劈醒了他的癡妄。
心口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比腹部的傷口更甚。
蘇執川在黑暗中閉上眼,苦澀的滋味彌漫了整個口腔。
還好,他改了回去。
行至一處陡峭路段時,沉悶的巨響從山頂傳來。
混濁的泥漿裹挾著石塊,轟然傾瀉而下。
“泥石流!”
司機驚恐大喊。
程若笙臉色煞白,猛地撲向坐在另一側的秦曜。
用盡全力將他推向安全的內側。
而站在外側的蘇執川,被這猛烈的一推,瞬間被卷入了翻滾的濁流之中。
泥水灌入口鼻,傷口崩裂的劇痛傳來,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深夜,蘇執川在碎石中醒來。
他咬緊牙關,從泥漿中一點點爬出來,辨明了方向。
然後,朝著記憶中山外火車站的方向,艱難前行。
但他腦海裏隻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裏!去海市!
天亮前,他終於看到了火車站昏黃的燈光。
用身上僅存的錢,他買到了最近一班開往海市的火車票。
汽笛長鳴,綠皮火車緩緩開動。
火車向南,載著他駛向那片遙遠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