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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預約天葬的時候,工作人員問我有沒有家屬聯係方式。

我填了“無”。

白化病二十五年,父母沒見過,奶奶死了七年,我一個人活到現在。

我訂了張去拉薩的單程票,想死在離太陽最近的地方。

在火車上我想,這輩子唯一的遺憾,大概是沒親眼看清過顧洛珩的臉。

我視力太差,他在我的世界裏永遠是一團模糊的光。

到布達拉宮的第三天,那團光突然出現在我麵前。

一隻手攥住我手腕,滾燙的。

“央寧。”他聲音啞得不像話。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七年。”

我聞到他身上的汗味和曬黑的皮膚味道,笑了一下。

“你曬這麼黑,小心得皮膚癌。”

他沒聽懂我在說什麼。

我沒告訴他,我得了。晚期。

隻有五天好活了。

“你認錯人了。”

我沒有掙紮,隻是極其平靜回他。

顧洛珩攥著我手腕的指骨在用力,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腕骨。

“蘇央寧,你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我低著頭,視力極差的眼睛隻能看清他腳下那雙沾滿灰塵的登山靴。

靴子的邊緣磨損得很厲害,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先生,我真的不認識你。”

我用另一隻手一點點掰開他的手指,把黑色防曬衣的長袖往下扯了扯,蓋住手背。

顧洛珩僵在原地,呼吸很重,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死死盯著我臉上寬大的黑色口罩和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

“你躲了我七年,現在連認都不敢認我了?”

我沒有回答,轉過身,摸索著抓住了旁邊導遊紮西的胳膊。

“紮西大哥,我們走吧。”

紮西是個熱心的藏族漢子,他看了看顧洛珩,又看了看我,立刻跨前一步擋在我麵前。

“這位兄弟,人家姑娘都說不認識你了,你別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

顧洛珩的目光越過紮西的肩膀,像釘子一樣紮在我身上。

我沒有回頭,拉著紮西快步走進了八廓街的人流裏。

直到走出去很遠,確信那道滾燙的視線消失了,我才鬆開手。

紮西帶我進了一家甜茶館,要了一壺熱騰騰的酥油茶。

店裏彌漫著濃鬱的奶香和牛糞燃燒的煙火氣,很暖和。

“那個人,你認識吧?”紮西把倒好的茶推到我麵前,笑著打趣。

我捧著杯子,感受著粗糙的陶瓷紋理,點了點頭。

“他是我初戀。暗戀的那種。”

紮西一拍大腿,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就說嘛!那眼神,恨不得把你吞了。這挺有緣分啊,在拉薩都能碰見。”

他喝了一口茶,壓低聲音湊過來。

“你不是說就一個人給家裏人處理後事嗎?把他喊上,不是剛好有借口接觸一下,再續前緣?”

我慢慢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不是給家裏人處理後事。”

我看著紮西模糊的輪廓,語氣很輕。

“是給我自己。”

紮西愣住了,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抬起手,慢慢摘下頭上的黑色寬簷帽,解開裹在脖子上的防曬麵罩,最後摘下了那副巨大的墨鏡。

茶館裏昏暗的光線落在我身上。

我有一頭天生銀白色的長發,細軟得像蠶絲。

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連睫毛都是雪白的。

我畏光,哪怕是室內的燈光,也讓我的瞳孔縮成極小的一點,呈現出一種淺淡的暗紅色。

像碎裂的石榴籽。

紮西張著嘴,半天沒發出聲音。

“我是白化病患者,天生的。”

我重新把墨鏡戴上,遮住那雙異於常人的眼睛,“我從小就不能曬太陽,一曬皮膚就會潰爛。”

“我躲了二十五年的太陽,還是沒躲過去。”

我端起那杯酥油茶,喝了一口,一點都不甜,隻有濃烈的澀味。

“我確診了皮膚癌,晚期。”

“醫生說,我還有三十天。”

紮西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茶水濺在木桌上。

“從我知道消息,處理完後事,到這裏,已經過了二十五天了。”

我看著他,很平靜地笑了笑。

“紮西大哥,我還有五天就要死了。”

紮西結巴了,他一個一米八幾的漢子,眼眶突然紅了。

“那......那有個人陪你走最後一程,也好啊。”他指了指門外,意思是顧洛珩。

我搖了搖頭,把防曬衣的拉鏈拉到最頂端,把自己重新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不行的。”

“因為喜歡他這件事,我害死了我唯一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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