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丫鬟們戰戰兢兢地圍上來。
沈清容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一眼,半摟著楚洛茵走出了臥房。
“清容哥哥,嫂嫂是不是生洛茵的氣了?”
“別理她,她被我慣壞了,脾氣越發古怪。”
男人的聲音隨著冷風飄散在院子裏。
我看著幾步外那碗重新端到我麵前的黑藥。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我想起三年前顧家遭逢巨變,父兄戰死沙場。
我被人暗算,身中劇毒,雙腿失去知覺,淪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那些曾經踏破顧家門檻求親的世家公子,一夜之間避我如蛇蠍。
是沈清容冒著漫天大雪,跪在皇城外求了一天一夜。
他交出了沈家半數家產,求得聖旨,將我八抬大轎迎進長寧侯府。
那晚紅燭搖曳,他握著我毫無知覺的雙腿,眼眶通紅。
“阿寧別怕,哪怕尋遍天下名醫,我也定要讓你站起來。”
那是怎樣一種深情。
深情到讓我心甘情願交出了顧家留下的最後十萬暗軍兵符。
我以為我遇到了光。
卻沒想到,他是推我入深淵的鬼。
“夫人,您趁熱喝了吧。”丫鬟端著碗,聲音發著抖。
我接過那隻白瓷碗。
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傳導。
我手腕一翻。
“哐當”一聲脆響。
整碗濃稠的藥汁盡數潑灑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
黑色的汙漬迅速暈染開來。
丫鬟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夫人!這可是侯爺親自吩咐的......”
“去告訴他。”我靠在憑幾上,神色淡淡,“我不小心打翻了,請他再熬一碗來。”
丫鬟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不出半炷香的時辰,沈清容大步流星地跨進門。
他沒有再端藥,手裏反而拿著一條精細的馬鞭。
那是我的馬鞭。
曾經我縱馬長街時,最喜歡帶著它。
“顧晚寧,你到底在鬧什麼脾氣?”
他將馬鞭隨手扔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知不知道那碗藥裏放了多少名貴藥材?洛茵病成那樣,我都舍不得給她用,全緊著你!”
他看著地毯上的汙漬,滿臉都是壓抑的怒火。
我盯著那條馬鞭,沒有接他的話。
“侯爺拿著我的鞭子做什麼?”
沈清容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極力忍耐我的冷淡。
“洛茵近來身子大好,太醫說需要多活動筋骨。明日我要帶她去京郊的靈山跑馬。”
靈山。
顧家曆代忠烈的衣冠塚,便葬在靈山。
我猛地攥緊了衣袖。
“你要帶她去顧家的地盤跑馬?”
沈清容不以為意地在一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隻是借用一下跑馬場罷了。洛茵看中了你以前那副鑲金銀的馬鞍,我便順手取了。”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理所當然的施舍。
“反正你這雙腿也騎不了馬了,放著也是落灰。不如送給洛茵,權當物盡其用。”
物盡其用。
好一個物盡其用。
我的藥引子用來治她的病,我的信物掛在她的腰間,我的馬鞍還要供她玩樂。
“那是家父生前送我的生辰禮。”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沈清容重重地放下茶杯,茶水濺落桌麵。
“顧晚寧!你能不能懂點事?”
他拔高了音量,眉宇間盡是煩躁。
“一副馬鞍而已,你非要跟一個病人計較嗎?”
“你現在是個站不起來的廢人,留著那些東西隻能徒增傷感!”
廢人。
他終於把這兩個字當著我的麵說了出來。
曾經他說,無論我變成什麼樣,都是他手心裏的寶。
如今,他撕下了那層溫情脈脈的麵具。
我安靜地看著他發火。
沒有像往常那樣因為害怕他嫌棄而委曲求全,也沒有落下一滴眼淚。
這種異常的平靜讓沈清容愣了一下。
他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話有些重,神色閃過一抹懊惱。
他走過來,試圖去摸我的頭發。
“阿寧,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偏過頭,躲開了他的手。
“侯爺既然決定了,又何必來知會我?”
沈清容的手僵在半空中,臉色變幻不定。
最後,他冷哼了一聲,收回手負在身後。
“你今日實在不可理喻。太醫說你肝火太旺,需要靜養。”
他轉頭看向門口的侍衛。
“從今日起,沒有我的允許,夫人不得踏出主院半步。”
“既然不想喝藥,那便餓上兩頓,清醒清醒腦子。”
他丟下這句話,拂袖而去。
院門落鎖的聲音沉甸甸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坐在昏暗的房間裏,看著桌上那條被遺落的馬鞭。
沈清容,你真的以為。
折斷了鷹的翅膀,它就會永遠甘心做你籠中的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