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夜後,許明微變了。
她不再嘶吼,不再反抗,甚至不再多看顧時年一眼。
顧時年讓她喝藥,她便默默喝下;讓她吃飯,她便機械地吞咽;讓她下床活動,她便依言在小小的病房裏踱步。
她替唐寧倒水,遞東西,低眉順眼,毫無怨言。
顧時年漸漸放下心來,那點殘存的愧疚,也唐寧日漸紅潤的笑臉所取代。
這天,是縣裏“優秀學生慶功宴”的日子。
唐寧換上新衣裳,眼中閃爍著興奮與期待的光芒。
許明微正安靜地坐在床邊,望著窗外,側影單薄。
“我出去辦點事,你好好待著。”
顧時年隨口吩咐了一句,便離開了。
門關上的瞬間,許明微偷偷找到了錄取通知書,將它塞進衣服最裏層。
剛衝出病房,就被折返的顧時年堵在了走廊。
“站住!你手裏拿的什麼?”
顧時年臉色一變,伸手就抓。
許明微側身躲過,拚命向樓梯口跑去。
腳步聲很快引來了值夜護士和幾個病人家屬的注意。
“怎麼回事?”
有人探頭問。
顧時年立刻停下腳步,臉上迅速換上無奈又焦急的神情。
他提高聲音對圍觀者說:“對不住,對不住,是我家妹子,精神不太好,受了刺激跑出來了。我得趕緊帶她回去吃藥,嚇到大家了!”
他語氣懇切,神色擔憂。
路人聞言,眼中頓時多了幾分了然和避諱,紛紛讓開,甚至有人同情地勸顧時年:“哎,不容易,快看緊點,別傷著人。”
“我不是!他在說謊!他搶了我的......”
許明微回頭嘶喊,可話沒說完,顧時年猛地從背後擒住她。
一隻大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將她剩下的指控全堵了回去。
“噓......別鬧了,跟我回家。”
他半拖半抱,將不斷掙紮的許明微強行拖向側門停著的拖拉機。
將她粗暴地塞進角落,顧時年用麻繩捆住了她的手腳。
許明微抬頭,眼睛死死瞪著他,那裏麵翻湧的恨意幾乎要化作實質。
顧時年對上這目光,心口莫名一窒。
但他隨即別開眼,冷冷勾了下嘴角,“明微,聽話點。等我和寧寧順利離開,自然會放你自由。我保證,不會虧待你。”
他伸手,似乎想碰碰她淩亂的頭發,卻被她偏頭躲開。
顧時年收回手,眼神沉了沉,最後丟下一句:“別再鬧了。乖乖的,我以後還會對你好的。”
拖拉機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每一次晃動都牽扯著許明微腹部的傷口,痛得她眼前發黑。
捆縛手腳的麻繩粗糙,磨破了皮膚,火辣辣地疼。
可這些,都比不上記憶裏那場無聲的淩遲來得尖銳。
也是在這樣顛簸的拖拉機上,不過是一個月前,陽光很好。
她和顧時年並排坐著,去縣城看剛貼出來的大學招生簡章。
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心裏揣著一隻惴惴又雀躍的鳥。
“時年,你想報哪裏?”
顧時年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俊朗。
他反問:“你呢,明微?你想去哪裏?”
“我......”
許明微低下頭,臉頰微熱,“我聽他們說,京市的大學最好......但海市好像也不錯,靠海。”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畫家的夢,被她死死壓在心底,不敢宣之於口。
她真正想說的是,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顧時年笑了笑,抬手替她拂開被風吹到頰邊的頭發,指尖溫熱。
“京市是很好,繁華,機會多。”
他頓了頓,像是隨意提起,“寧寧上次也說,喜歡京市,說那裏四通八達,玩的地方多,熱鬧。”
許明微心裏那點隱秘的期待,像被針輕輕紮了一下的氣球,無聲地漏了氣。
原來,是因為唐寧喜歡。
後來,填報誌願的前一晚,顧時年找到她,語氣溫和:“明微,我們一起報京大吧。以你的成績,肯定沒問題。到了那邊,我們也能互相照應。”
她看著他清亮的眼睛,那裏倒映著她的身影,顯得那麼專注。
鬼使神差地,她幾乎就要點頭,幾乎就要為了這雙眼睛,放棄心底的向往。
筆尖懸在“海市大學”上方,遲遲落不下去。
還好......還好那封來自未來的信,像一道驚雷劈醒了她的癡妄。
心口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比腹部的傷口更甚。
許明微在黑暗中閉上眼,苦澀的滋味彌漫了整個口腔。
還好,她改了回去。
行至一處陡峭路段時,沉悶的巨響從山頂傳來。
混濁的泥漿裹挾著石塊,轟然傾瀉而下。
“泥石流!”
司機驚恐大喊。
顧時年臉色煞白,猛地撲向坐在另一側的唐寧。
用盡全力將她推向安全的內側。
而站在外側的許明微,被這猛烈的一推,瞬間被卷入了翻滾的濁流之中。
泥水灌入口鼻,傷口崩裂的劇痛傳來,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深夜,許明微在碎石中醒來。
她咬緊牙關,從泥漿中一點點爬出來,辨明了方向。
然後,朝著記憶中山外火車站的方向,艱難前行。
但她腦海裏隻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裏!去海市!
天亮前,她終於看到了火車站昏黃的燈光。
用身上僅存的錢,她買到了最近一班開往海市的火車票。
汽笛長鳴,綠皮火車緩緩開動。
火車向南,載著她駛向那片遙遠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