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石寨的人都知道,寨裏最俊俏、最張揚的姑娘,當屬阿妍。
她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笑起來的時候鮮活又熱烈。上山砍柴、下地插秧,樣樣農活做得利落幹脆,身子骨結實得像棵風吹不倒的野茶樹。
而江嶼是寨子裏最風光的男人,是山裏的第一個大學生。
即使飛出了大山,江嶼還是忘不了阿妍,逢年過節會回來找她,給她帶城裏的新鮮玩意。
青石寨裏有個流傳百年的規矩,大婚當日,男方要穿過寨子,闖過鄰裏設下的阻攔,親手把新娘從閨房裏搶出來,代表男人願意為了愛人翻越阻礙,護她一生。
全寨子上到白發老人,下到半大孩童,所有人都篤定:七天後的搶親禮,江嶼一定會搶阿妍。
“阿妍,江嶼那孩子心思正,又有出息,鐵定不會負你。”
“是啊,你陪他苦了這麼多年,他飛出大山也沒忘了你,這門親事板上釘釘!”
耳邊全是旁人羨慕的閑話,阿妍自己也對此深信不疑。
她掐著日子,打聽好了他歸家的傍晚,提前去他家裏等著,打算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
可下一秒,屋裏的對話,直接凍住了她渾身的熱氣。
一個兄弟粗著嗓子問道:“嶼哥,再過七天就是搶親大典了,大家全都等著看你搶阿妍呢,你到時候到底咋安排?”
江嶼的聲音清冷沉穩,是城裏養出來的溫潤調子,“這次搶親,我不搶阿妍。”
院裏瞬間安靜,緊接著有人驚呼:“啥?不搶阿妍?那你搶誰?全寨子都默認你們倆一對了!”
“我搶阿細。”江嶼淡淡開口。
阿細,是阿妍的繼妹。
她是阿妍後媽帶來的女兒,自小體弱多病,風吹就倒,常年臉色蒼白,連下地幹活都做不了。
兄弟立馬急了:“為啥啊?阿妍陪你這麼多年,掏心掏肺對你,你轉頭搶她妹妹?這要是被阿妍知道,她不得氣瘋了?”
江嶼輕輕歎了口氣,“沒辦法,阿細身子太差了。再過一陣子,她家就要把她嫁給山那頭那個死了老婆、脾氣暴躁的老光棍。那男人又凶又摳,阿細身體弱,嫁過去不出半年,命都得搭進去。”
“可阿妍不一樣。”江嶼的聲音毫無波瀾,像在評判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她身體結實,能幹活、能扛事,性子也潑辣。就算受點委屈,熬一熬就過去了。”
另一個兄弟遲疑道:“那阿妍咋辦?所有人都以為你們要成了,她自己更是滿心期待,你這麼搞,她得多傷心?”
“傷心歸傷心,哄一哄就好了。”江嶼說得輕描淡寫,“她太愛我了,愛了我十幾年,早就把我刻進心裏了。這點小事,等我安頓好阿細,回頭好好跟她解釋兩句,她肯定就能原諒我。她離不開我,絕對不會走。”
又有人憂心忡忡開口:“那萬一呢?萬一阿妍較真,不肯原諒你,她後媽會不會一氣之下,直接把她嫁給那個老光棍?”
江嶼的語氣漫不經心,甚至帶著十足的篤定:“不會。就算她後媽真把她賣過去也沒用,她身子硬朗,心思活泛,沒人困得住她。她不管在哪,最後都會跑回來找我。”
短短幾句話,把阿妍的心紮的千瘡百孔。
門外的阿妍僵在原地,手裏繡了半個月的平安荷包“啪嗒”掉在泥地裏。
原來在所有人眼裏,包括她愛了十幾年的少年眼裏,身體健康、性格堅韌,從來不是優點,是她活該受委屈的原罪。
繼妹柔弱多病,所以值得被偏愛、被救贖,值得跨越山海帶去外麵的世界。
而她阿妍,身體健康、能吃苦、扛得住事,所以就活該留在泥濘的大山裏,活該被犧牲、被將就,活該承受所有突如其來的辜負。
她再也聽不下去屋裏的閑談,失魂落魄地轉身,一步一步挪回自己家。
推開家門,她一眼就看見坐在桌邊的繼妹阿細,阿細穿著幹淨的碎花布衣,眉眼柔弱,臉色蒼白,輕輕咳嗽兩聲,都讓人滿心憐惜,活脫脫一副病弱西施的模樣。
阿妍低頭看向自己滿是薄繭的雙手,苦笑了一下。
太堅強,所以活該受委屈。
阿妍翻出藏在箱底的信紙和鉛筆,開始寫信。她能想到唯一能幫她的人,就是高中的學長蘇硯。
阿妍、江嶼、蘇硯,三個人是同一個高中的,都在大山裏的學校讀書。那時候,她是成績最好的姑娘,老師都說她一定能考出去。後來,江嶼和蘇硯都考上了大學,真的飛出了大山,成了寨子裏人人羨慕的大學生。
隻有她被後媽攔在家裏,說女孩子讀書沒用,死活不肯拿出一分學費,硬生生把她困在了這片大山裏。
如今走投無路,阿妍能想到也唯一敢求助的人,就隻有遠在城裏的學長蘇硯。
可她心裏沒底,她和蘇硯,不過是普普通通的高中學長學妹,三年裏沒說過幾句話,畢業後更是斷了聯係。人家憑什麼要幫她?憑什麼要千裏迢迢回來,帶她這個毫無關係的人走?
可阿妍實在是沒有別的路了。
阿妍深吸一口氣,咬了咬下唇,顫抖著落下筆,隻寫下了一句話:我不想待在這座大山裏了,我想離開這裏,越遠越好。
信件托鎮上的郵遞員寄出,她沒敢奢望回信。
可三天之後,一封來自城裏的回信,真的送到了青石寨。
信紙上的字跡幹淨利落,隻有一句話:我會在搶親那天回去,帶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