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大年初一的早上，我起了個大早。

鄭浩文還在打呼嚕，婆婆也沒起。

但我媽已經在廚房忙活了。

她五點多就悄悄起來和麵、擀皮、包餃子。

因為婆婆昨晚臨睡前隨口說了一句：“明天大年初一，一大早要吃餃子，得有人包。”

這個“有人”是誰，所有人都知道。

我走進廚房時，我媽已經包了滿滿兩大盤。

她的圍裙上沾滿了白點，手上的凍瘡裂了口子，血往外滲，被麵粉糊住了。

她生怕弄臟餃子，每隔一會兒就用袖子蹭一下手背。

我奪過她手裏的麵團：“你歇著，我來。”

我媽不肯鬆手：“你包的沒我好看，你婆婆......”

“她愛吃不吃。”

餃子煮好端上桌，婆婆和鄭浩文起床了，臉也沒洗就坐在桌邊等著。

婆婆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皺眉道：“今天的餡有點淡，你放鹽了沒有？”

我媽緊張地站在一旁：“放了放了，可能放少了一點，我再給你倒點醋？”

婆婆擺擺手：“算了。”

然後對鄭浩文說：“你看你丈母娘，連個餃子都包不好，做了一輩子飯了，就這手藝。”

鄭浩文往碗裏扒了兩個餃子，嘴裏塞得滿滿的，含糊道：“我媽就是嘴挑。”

然後衝我媽笑了笑：“媽，你別在意，我媽就那性格。”

我媽趕緊搖頭：“不在意不在意。”

婆婆又問：“對了親家母，你什麼時候走啊？初七不是要回去開攤嗎？”

還有六天。

她就開始趕人了。

我媽放下筷子：“我吃完飯就走，不耽誤你們。”

婆婆也不裝了，點頭道：“也行，路上注意。”

然後像想起什麼一樣，隨口補了一句：

“對了，你那菜攤過完年給我多留點蒜薹啊，上次拿的那批不夠新鮮。”

白拿還嫌不新鮮。

我媽張了張嘴，剛想答應。

被我打斷了。

“媽，你先別急著走。”

我起身走回臥室，拿出一個藍色塑料袋。

裏麵裝著一本舊筆記本。

封皮卷了邊，上麵沾滿水漬和油點。

我拿著本子回到飯桌前，在所有人麵前，翻開了它。

婆婆瞟了一眼：“什麼東西？”

我抬頭看著她。

“賬本。”

“你這三年在我媽菜攤上拿的菜，筆筆有記錄，一共一萬八千四百六十二塊。”

“一分沒給過。”

婆婆的臉一下子僵住了。

我停了一下，把本子翻到最後一頁，上麵貼著一張銀行流水截圖。

是鄭浩文每月打給婆婆的一千五生活費的轉賬記錄。

三年，三十六筆，一筆不差。

“你每個月拿著我老公給你的一千五買菜錢，吃著我媽白送的菜。”

“一分錢沒花在菜上。”

“三年下來，你攢了多少？”

我把賬本推到婆婆麵前。

“你嫌我媽給的兩千少，那你欠我媽的這些，是不是也該當著全家人麵，好好算算了？”

婆婆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她猛地站起來，砰的一下把碗摔在桌上。

“你——”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震了。

是家族群裏彈出來的消息通知。

兩分鐘前，我已經把賬本的每一頁照片，連同銀行轉賬流水的截圖，全部發到了這個三十七人的大家族群裏。

配文隻有一句話：

“給大家拜年了。順便算筆舊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