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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鍋爐房在廠區最西頭,

緊挨著後勤的出貨大門。

白天燒鍋爐,夜裏清爐灰。

一天十二個鐘頭,手上起泡,

泡破了結殼,殼磨掉又是新泡。

第三天,孫紅梅帶著四個女工來了。

“趙小禾,幹得咋樣?適不適應?”

我往爐膛裏添煤,沒接茬。

她走過來,

一腳踩在我擱地上的飯盒上。

鋁皮飯盒癟了,

裏頭的紅薯粥灑了一地。

“哎呀,沒看見。”

那是我當天唯一一頓飯。

身後的女工笑成一片。

“紅梅姐,她聞著就一股子煤灰味兒,也不知道廠長咋想的,把這種人收進來。”

“人家是來嫁廠長的嘛,多大臉呐。”

孫紅梅蹲下來,湊到我跟前。

“我再說一遍,林衛東是我的人。你識相的,趁早滾回你那個山溝溝去。”

我放下鐵鍬,彎腰把飯盒撿起來。

“我走不走,林衛東同誌說了算。”

她站起來,拿手指頭點著我的腦門:

“你等著。”

帶著人走了。

當晚回宿舍,門敞著。

我的包袱被翻了個底朝天,

爹的軍人證扔在地上,

鞋印踩了兩道。

那件帶血的棉襖不見了。

子彈頭還在我縫在了棉褲腰裏頭,

她們沒摸著。

隔壁鋪的女工背對著我,悶聲扔了句:

“別看我,我啥也不知道。”

第四天,我去廠辦找林衛東。

秘書擋在門口:“廠長開會,沒空。”

“我等。”

從早上等到晌午。

從晌午等到天黑。

林衛東沒出來過。

第六天,食堂打飯。

打飯的師傅手一伸:“飯票。”

“在宿舍呢,我......”

“沒票不打飯。下一個!”

後頭排隊的人推了我一把。

回去翻了半天,飯票也沒了。

一整天粒米沒沾,

夜裏餓得胃抽筋,

爬起來去鍋爐房喝了幾口管子裏的水,

滿嘴鐵鏽味。

第五天早上,枕頭底下多了個紙包。

打開一看——五張飯票,兩張布票。

不是我的。

紙包上沒有字。

不知道誰放的,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放的。

我把飯票攥在手心裏,愣了好半天。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

在這個吃人的廠子裏,

興許還有一個人,

哪怕隻有一個人,

不想讓我死。

當天夜裏,

鍋爐房外頭有動靜。

我透過牆縫往外看。

後勤出貨大門開了,

兩輛卡車滅著燈,

從廠裏倒出去。

車廂上蓋著篷布,鼓鼓囊囊的。

押車的人,我認得——保衛科的副科長,孫德貴的人。

第四十三天。

出事了。

早上全廠大會,我被叫到了台上。

主席台正中坐著孫德貴,

旁邊是保衛科科長老馬。

孫德貴開口就定了性。

“趙小禾,車間倉庫丟了一塊上海牌手表,從你床底下搜出來的。你說說,怎麼回事?”

台下幾百號人看著我。

我張嘴:“那不是我......”

老馬一拍桌子:“人贓並獲,還嘴硬?”

孫紅梅坐在第一排,

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

“那塊表是我爸送的生日禮物......我放在更衣櫃裏的......”

台下有人嚷了起來。

“鄉下人就是手腳不幹淨!”

“趕緊送公安局!”

“一個燒鍋爐的偷到倉庫去了,臉都給廠裏丟盡了!”

孫德貴的臉拉得老長。

“趙小禾,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那塊表不是我拿的,有人放到我床底下的。”

“誰放的?你說出名字來。”

“我......”

“說不出來吧?”

孫紅梅站起來,抹著眼淚,聲音又尖又亮:

“爸,我不要她賠了,這種人您趕緊讓她走吧,我看著她就惡心!”

台底下一陣附和。

我站在台上,腿打顫。

那一刻我看見了林衛東。

他從禮堂後門進來,站在最後一排。

隔著幾百個人,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我以為他會開口。

孫德貴先說話了:“林廠長,您看這事兒怎麼處理?”

所有人的頭都轉過去了。

林衛東的聲音不大,隻有四個字——“按規矩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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