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鍋爐房在廠區最西頭,
緊挨著後勤的出貨大門。
白天燒鍋爐,夜裏清爐灰。
一天十二個鐘頭,手上起泡,
泡破了結殼,殼磨掉又是新泡。
第三天,孫紅梅帶著四個女工來了。
“趙小禾,幹得咋樣?適不適應?”
我往爐膛裏添煤,沒接茬。
她走過來,
一腳踩在我擱地上的飯盒上。
鋁皮飯盒癟了,
裏頭的紅薯粥灑了一地。
“哎呀,沒看見。”
那是我當天唯一一頓飯。
身後的女工笑成一片。
“紅梅姐,她聞著就一股子煤灰味兒,也不知道廠長咋想的,把這種人收進來。”
“人家是來嫁廠長的嘛,多大臉呐。”
孫紅梅蹲下來,湊到我跟前。
“我再說一遍,林衛東是我的人。你識相的,趁早滾回你那個山溝溝去。”
我放下鐵鍬,彎腰把飯盒撿起來。
“我走不走,林衛東同誌說了算。”
她站起來,拿手指頭點著我的腦門:
“你等著。”
帶著人走了。
當晚回宿舍,門敞著。
我的包袱被翻了個底朝天,
爹的軍人證扔在地上,
鞋印踩了兩道。
那件帶血的棉襖不見了。
子彈頭還在我縫在了棉褲腰裏頭,
她們沒摸著。
隔壁鋪的女工背對著我,悶聲扔了句:
“別看我,我啥也不知道。”
第四天,我去廠辦找林衛東。
秘書擋在門口:“廠長開會,沒空。”
“我等。”
從早上等到晌午。
從晌午等到天黑。
林衛東沒出來過。
第六天,食堂打飯。
打飯的師傅手一伸:“飯票。”
“在宿舍呢,我......”
“沒票不打飯。下一個!”
後頭排隊的人推了我一把。
回去翻了半天,飯票也沒了。
一整天粒米沒沾,
夜裏餓得胃抽筋,
爬起來去鍋爐房喝了幾口管子裏的水,
滿嘴鐵鏽味。
第五天早上,枕頭底下多了個紙包。
打開一看——五張飯票,兩張布票。
不是我的。
紙包上沒有字。
不知道誰放的,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放的。
我把飯票攥在手心裏,愣了好半天。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
在這個吃人的廠子裏,
興許還有一個人,
哪怕隻有一個人,
不想讓我死。
當天夜裏,
鍋爐房外頭有動靜。
我透過牆縫往外看。
後勤出貨大門開了,
兩輛卡車滅著燈,
從廠裏倒出去。
車廂上蓋著篷布,鼓鼓囊囊的。
押車的人,我認得——保衛科的副科長,孫德貴的人。
第四十三天。
出事了。
早上全廠大會,我被叫到了台上。
主席台正中坐著孫德貴,
旁邊是保衛科科長老馬。
孫德貴開口就定了性。
“趙小禾,車間倉庫丟了一塊上海牌手表,從你床底下搜出來的。你說說,怎麼回事?”
台下幾百號人看著我。
我張嘴:“那不是我......”
老馬一拍桌子:“人贓並獲,還嘴硬?”
孫紅梅坐在第一排,
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
“那塊表是我爸送的生日禮物......我放在更衣櫃裏的......”
台下有人嚷了起來。
“鄉下人就是手腳不幹淨!”
“趕緊送公安局!”
“一個燒鍋爐的偷到倉庫去了,臉都給廠裏丟盡了!”
孫德貴的臉拉得老長。
“趙小禾,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那塊表不是我拿的,有人放到我床底下的。”
“誰放的?你說出名字來。”
“我......”
“說不出來吧?”
孫紅梅站起來,抹著眼淚,聲音又尖又亮:
“爸,我不要她賠了,這種人您趕緊讓她走吧,我看著她就惡心!”
台底下一陣附和。
我站在台上,腿打顫。
那一刻我看見了林衛東。
他從禮堂後門進來,站在最後一排。
隔著幾百個人,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我以為他會開口。
孫德貴先說話了:“林廠長,您看這事兒怎麼處理?”
所有人的頭都轉過去了。
林衛東的聲音不大,隻有四個字——“按規矩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