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回過頭，直直看向宋漪。

她倚在台球桌邊，歪著頭看我，嘴角掛著慣常的笑。

那種笑我見過太多次。

每一次我和梁述冷戰，爭吵，幾近決裂，她都是這副表情。

輕飄飄一句“她哪次不是這樣”，把我所有的不甘和委屈，全都變成了鬧劇的餘興。

我們的視線在半空中撞上。

她沒有躲，甚至微微揚了揚下巴，渾身帶著千嬌萬寵長大的矜貴。

梁述側身，將她往後擋了半步。

無聲地宣判了，他在意的究竟是誰。

宋漪唇角的弧度深了些。

我也笑了。

她以為贏了，卻不知道，我對梁述的在意，早就在某個深夜，隨著我吃下的安眠藥而消失了。

翌日，一則新聞炸翻上東城區財經版頭條。

《匿名自白信曝光宋氏財團黑幕：三十年血色發家史，多少人家破人亡》

信內提及不少受宋家迫害而家破人亡的人家。

包括當年的傅家，傅家的獨生女枝夏，曾經也因此被迫進入風塵之地。

隻是後來再打聽時，也沒了消息……

這件事發酵時，我正在墓園祭奠父母，指尖拂過墓碑上的照片。

母親穿著洗得發白的大褂，父親一身藏青色西裝。

兩人並肩站著，對著鏡頭淺笑。

笑容裏有實驗室帶出來的較真勁兒，和那個年紀少有的，近乎天真的理想主義。

“爸，媽。”

我把白菊放下，花瓣上還有晨露。

十年前的今天，也是這樣潮冷的天氣，我卻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場大火帶走了他們。

三天後，債權人上門，我從那些汙言穢語裏拚湊出真相——

公司核心數據被盜，巨額資金流向不明，父親被董事會聯名彈劾前夕，意外死亡。

我頂著十九歲的肩膀，想抗住父母灌注一生心血的傅生醫藥。

扛了八個月，失敗了。

然後是被轉賣的債務，包括我，也被賣了個好價錢。

遇見梁述那天，是我這輩子最無助的時候。

我對著照片笑了笑：“你們教我要有情有義，他把我從火坑帶出來。”

“所以這十年，我報他以青春，生命，尊嚴，真心。”

“我無愧於心。”

山道兩側的柏樹沙沙作響，像是某種應答。

我起身，順著台階緩步走下，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向晚的信息一條接一條。

【枝夏，看新聞！】

【我操他媽的宋家，她父母害死你爸媽，她插足你和梁述的感情，宋家人是不是都有病！】

我立在台階中央，逐字逐句讀完那篇新聞。

信中的很多細節和爸媽出事前的記憶都能對得上，讓我深知這封信上寫的東西絕不是空穴來風。

思緒混亂，我腳步虛浮地走下台階。

快到盡頭時，一個身影站在路燈下，身姿清越，指尖一點猩紅明滅。

梁述的臉在光影裏漸漸明晰。

他正在打電話：“……宋家的新聞壓下去，宋漪？她父母的事跟她沒關係，對，我要保她……”

看見我，他走了過來。

“新聞看到了吧。”

“宋家的事，鬧得很大，網上那些人現在什麼事都往她身上潑，她現在狀態很不好。”

他看著我，目光坦蕩。

“所以我想讓你出麵澄清，傅家破產和宋氏無關，是因為你父親經營不善。”

風從山道上灌下來，我渾身的血都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