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之後我沒再出攤。
但那位府城千金找上門來了。
她盯著我看了許久,好似要把我看穿。
「你與煜郎是什麼關係?」
我沒料到她竟察覺到了。
剛要開口,餘光瞥見門口氣喘籲籲跑來的薑煜。
他跑得滿頭大汗,看見我和千金都在,臉色一沉。
他上前拉住千金的胳膊,語氣放得極軟:「書瑤,怎麼跑到這來了?」
千金看看我,又看看他,最後抬手指著我的鼻子:「她究竟是你什麼人?」
薑煜明顯鬆了口氣。
他飛快地給我使了個眼色。
那一眼我讀懂了:別說話,配合我。
然後他轉頭對千金笑道:「書瑤,我也不是有意瞞你。不過是一個鄉下來投奔的表妹罷了。那日沒跟你說,也是怕她往後纏上你。你是知道的,窮鄉僻壤出刁民。」
嗬。
表妹。
窮親戚。
刁民。
我到底在期待什麼?
千金聽後頓時笑靨如花,挽著他的胳膊撒嬌:「煜郎,你多慮了。我家的大門,可不是什麼泥腿子能進的。」
她說著,又直勾勾地看向我:「不過既然是你表妹,成親那日也一並來吧。畢竟——」
她頓了頓,笑得又甜又毒。
「這位表妹,怕是這輩子都沒吃過上好的酒席吧。」
薑煜急了:「她哪有那個福氣。她就是來借盤纏的,說明日就回家了。」
他看向我,眼神裏帶著催促:「對吧,表妹?」
我沒說話。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我沒讓它掉下來。
他說的對。
我確實該走了。
我對著千金點了點頭:「表哥說的對,我明日就回去。怕是沒福氣吃到二位的酒席了。」
我頓了頓,把最後一點體麵端起來:「祝願二位,新婚之喜,永結同心。」
薑煜往我懷裏塞了一錠銀子。
沉甸甸的,像打發一個乞丐。
得到滿意的答案後,他摟著千金轉身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後我做了個決定。
我翻出所有積蓄,胡亂塞進包袱。
又從抽屜裏抽出一張紙。
那是上月買的,原本打算給他配那方硯台。
現在拿來寫和離書,正好。
我不知道該去哪裏。
我從小父母雙亡,跟著師傅學算卦混口飯吃。
師傅走了以後,我一直在這座城裏,直到遇見薑煜。
本以為終於有了歸宿,到頭來還是無根的野草。
罷了。
就如他所願,我離得遠遠的。
以後他的光明未來,再與我無任何瓜葛。
......
薑煜安撫好書瑤,心裏卻慌得不行。
剛才那話,他故意說得重了些。
隻為打消書瑤的疑慮。
可雲姝這些年為他吃了多少苦,他比誰都清楚。
他不想背叛雲姝。
真的不想。
可父親臨終前的囑托,日日夜夜壓著他。
光耀門楣。
這四個字像一座山,他扛了這麼多年,已經快要喘不上氣。
他和書瑤是在一次詩會上認識的。
書瑤心悅他,他拒絕了。
後來書瑤說可以給他一切——書院的門路、舉人的薦書。
他就沒再拒絕了。
那之後好些天,他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雲姝。
偷偷回去過幾次,站門口,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他怕雲姝恨他,更怕雲姝不要他。
他以為能瞞很久。
可那天,書瑤偏偏找上了雲姝的卦攤。
他站在那兒,腦子裏嗡的一聲,隻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但他不能。
他還有抱負沒完成。
他還沒讓雲姝過上好日子。
他以為哄幾句就沒事了。
雲姝一向懂事,會理解的。
可那天雲姝的神色不對勁。
他說不上來哪裏不對,但心裏有個東西,好像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他隻想快點回去。看一眼,確認雲姝還在。
他一路跑著回去的,滿頭大汗。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
門,卻是關著的。
雲姝喜歡敞著門透氣,他知道。
他心頭一緊。
推開門,屋子裏空蕩蕩的。
雲姝不在。
她的衣裳,也不見了。
桌上隻留了一封信。
他拆開,手一抖,信紙飄落在地。
他愣了一瞬,蹲下去撿起來,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和離書。
三個字紮進眼睛裏,他腿一軟,坐在地上。
信上有雲姝的名字還按了手印,寫著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她連和離書都寫好了。
薑煜捏著那張紙,紅了眼眶。
她什麼時候走的?走的時候有沒有回頭?有沒有......哭?
他不知道。
屋子裏很靜,隻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