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東最大的銀樓,掌櫃弓著腰捧出一個紫檀木匣。
“長公主殿下,這是剛打好的赤金嵌紅寶石項圈。”
我靠在太師椅上,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
“拿給二公主試試。”
阿音坐在對麵,雙手絞著帕子。
“長姐,這太貴重了。”
“我在鄉野粗笨慣了,不配戴這樣的好東西。”
她垂下頭,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
掌櫃湊上前滿口奉承:“二公主折煞小人了,全京城隻有您配得上這件首飾。”
阿音還在推辭,身子往後縮了縮。
我站起來,端著那盞滾燙的茶走到她身側。
“當年走散時你身上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
“這是本宮欠你的。”
我將項圈遞到她麵前,手腕猛地向下一翻。
滿滿一盞滾水,不偏不倚澆在她後背上。
“啊......”
阿音整個人從繡凳上跌下去,摔在地上。
茶水洇透了薄薄的春衫,幾個丫鬟白了臉,僵在原地。
“還愣著幹什麼?快把外衣褪了,當心燙掉皮!”
我一把攥住阿音的肩膀,將她按在地毯上。
侍女慌忙撲上來,七手八腳扯下她濕透的外衫和中衣。
大片紅腫浮在她光潔的背上。
我的目光越過那些水泡,落在她後頸。
那裏生著一塊梅花瓣形狀的暗紅胎記,邊緣深淺不一,過渡極其自然。
清水混著汗液流過那塊皮膚,沒有任何褪色的跡象。
阿音疼得渾身發抖,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她仰起頭看著我,一雙眼睛通紅。
“長姐,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當年上元節,是我非要去看八仙過海的花燈,才害得我們姐妹走散。”
“長姐若是氣沒消,再燙我一下也應該的。”
掌櫃和夥計全跪在地上,額頭磕在青磚上,連大氣都不敢出。
我盯著那塊渾然天成的梅花胎記,慢慢鬆開了手。
“回府。”
半個時辰後,公主府正房。
傷藥的涼氣彌漫開來,塗滿了阿音整個後背。
沈庭川從衙門趕回來,連官服都沒換,一把推開正在上藥的大夫,親自拿過藥膏往那些水泡上抹。
“怎麼傷得這麼重?”
阿音趴在軟榻上,半張臉埋在引枕裏,小聲抽泣。
“姐夫別怪長姐,是阿音自己打翻了茶盞。”
沈庭川轉過頭,眉心擰成一團。
“公主,阿音流落在外十八年,吃盡了苦頭。”
他站起身走到我麵前。
“我知道你當年弄丟了她,心裏一直存著芥蒂。”
“可血濃於水,她好不容易全須全尾地回來了,你怎麼下得去這樣的狠手?”
我坐在花梨木椅上,聽著這番義正辭嚴的指責。
“駙馬覺得,本宮是故意燙她的?”
沈庭川壓低聲音:“那茶水有多燙,公主心裏比誰都清楚。”
“若不是她命大,隻怕要留一輩子的疤。”
阿音在榻上掙紮著抬頭。
“姐夫,別說了,我不疼,真的不疼了。”
她越這麼說,沈庭川臉上的痛惜就越重。
他轉回身,替阿音拉上被角。
“你安心養著,三日後的認親大宴,誰也攔不住你入玉牒。”
我端起手邊新換的茶,視線掃過沈庭川護在阿音身前的手臂。
那塊胎記無懈可擊,過敏的習慣嚴絲合縫。
指腹搭在青瓷茶蓋上,掌心漸漸收緊。
粗糙的牛角弓弦一寸寸陷入溫熱脖頸的觸感,順著指尖爬上來。
當年她買通刺客在我馬鞍上做手腳,要我墜崖摔成碎骨。
若非我拚死抓住了藤蔓,早就沒命站在這裏。
她為了權勢連一母同胞都能下死手,我自然隻能用弓弦送她去陰曹地府。
假的就是假的。
隻要是個大喘氣的活人,就永遠成不了埋在井底十八年的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