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那天坦白過後,洛晏與也不藏著掖著了。
直接將“彎彎”喜愛的各種物品奚數搬回。
從西域來的琉璃盞到江南的流雲錦,堆了滿滿一廂房。
我有些恍惚,甚至不敢相信,這是那個以清正廉潔聞名的洛相能做出來的。
遍布了天南海北的新奇寶貝,若說都是正經渠道來的,我是不信的。
可偏偏,為了所謂的真愛,洛晏與拋棄了往日的原則。
亦或者,彎彎,就是他的原則。
眼看著屬於我的東西被一件件抬走,我麵無波瀾。
春桃卻在這時抹著眼淚跑了進來。
“小姐,老夫人留下的玉佩,碎,碎了!”
我猛的直起身,剛入口的茶嗆得我咳嗽的臉色漲紅。
我正要問清細節,洛晏與帶著一個穿粉衣的丫鬟走了進來。
“婉婉,這是翠屏。從今日起,她在你身邊伺候。”
我看了一眼那個叫翠屏的丫鬟。
麵容倒是清秀,就是她的眼神讓我很不舒服,好似我是什麼將死之人。
“我身邊有春桃就夠了,不缺。”
聞言,洛晏與一向儒雅的麵容附上一層薄怒。
“缺不缺人,不是你說了算。”
他的語氣重了些,
“翠屏是彎彎的好姐妹,彎彎不在,她一個人在府裏無依無靠,你替彎彎照看她幾日怎麼了?”
彎彎彎彎又是彎彎。
剛剛春桃已經小聲告訴我了,“不小心”摔碎我娘遺物的就是這位彎彎的好姐妹。
我不找她算賬已然是我大度了,非要再最後的時日裏讓我不痛快嗎?
“我若不接呢?”
洛晏與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婉婉,你不要任性。彎彎回來以後,你們總要相處的,你現在對她的人好一些,她以後也會念你的情。”
念我的情。
何其可笑。
我將軍府最受寵的幺女,若不是父親殉國,母親殉情,哥哥也倒在不遠萬裏的邊疆,我需要誰念我的情?
可,洛晏與的眼神頻頻看向春桃,裏麵的威脅不言而喻。
沒辦法,我隻能點頭應下。
翠屏是念著彎彎的,對於她來說,我才是那個占了這幅身子的外來者。
也因此,她不是打翻了藥在我身上,就是不小心把我最愛的衣服染上墨色,仗著洛晏與的愛屋及烏,越發肆無忌憚的折騰我。
而我為了在我離開之後,春桃這個伴著我長大的姐妹不受刁難,權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這個丫鬟僭越放肆。
這日,翠屏抱著一堆畫卷,再一次“不小心”的摔倒。
畫卷劈頭蓋臉的砸了下來,疼的我原本渾濁的腦袋清醒了些許。
我看到掉落在地的那張畫像。
是我,又不是我。
畫上還有一行小字:吾妻彎彎。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倒不是因為洛晏與從未給我畫過像而吃醋,隻是我對氣味異常敏感,這畫軸的木頭,顏色發暗,帶著一股淡淡的酸澀氣味。
這是烏樟木。
與某種顏料混合,可散發毒氣。
想來應該是下人弄錯了。
“春桃,這畫收好,明日我讓人重新裱一下,換一根畫軸。”
“是,夫人。”
可即便解釋了緣由,翠屏依舊不肯,非要說我欺負她,哭哭啼啼的跑去和洛晏與告狀。
不多時,渾身酒氣的洛晏與搖搖晃晃的走了進來。
“聽說,你今日又為難翠屏了?”
我皺眉,什麼叫又為難。
“那畫軸有毒,我隻是想著換一個。”
“有毒?”
洛晏與嘲諷一笑,
“薑淑婉,你何時變得如此善妒了,連個畫都容不下?”
夫妻做到這份上,當真是相看兩厭。
我不願與滿口是旁人的他多說,轉頭就要回屋,卻被他猛地拉住手腕。
我被嚇了一跳,腳下一個不穩,踉蹌著向後倒去,後腦勺狠狠地磕在了回廊的柱角上。
一聲悶響。
劇痛從後腦炸開,眼前一陣發黑。
春桃尖叫著撲過來,嗓音顫抖,
“血,小姐!是血!”
洛晏與站在原地,酒意被鮮紅的血液衝醒了幾分。
“婉婉......你......我不是......”
我看向顫抖著想上前的洛晏與,臉色煞白,神情緊張。
可我若是沒看錯的話,他的眼神一直落在我磕破了的額頭上。
多半是怕這具身體破了相,耽誤了他的彎彎吧。
我嘴角扯出一抹笑,
“夫君放心,隻是皮外傷,不會留疤的。”
說完這句話,我就在他驚恐的目光中暈了過去。
那天夜裏,我發起了高燒。
年邁的府醫被連夜薅了起來,手搭在我的腕上後,眉頭就沒鬆開過,
“夫人近日......是不是在服用什麼藥物?”
春桃心虛地看了一眼門外,沒有回答。
老大夫也沒有追問,隻是歎了口氣。
“夫人的脈象,老夫行醫三十年從未見過。氣血兩虧、魂魄不安,像是......”
他沒說下去。
“像是什麼?”
他不忍的看了我一眼,
“像是強弩之末。夫人,老夫開幾副溫補的方子,但......隻怕是杯水車薪。”
洛晏與踉蹌著進來,再三確認我真的時日無多後,他沉默著走了出去。
我以為他去找別的大夫,可不一會,跟在他後麵進來的,哪有什麼醫生。
隻有個灰袍道人。
洛晏與的臉色很複雜,有緊張,有期待,還有一絲......不舍?
他端著碗藥,將我扶起。
“婉婉。”
“大師說,你的身體撐不了幾日了。如果等下去,彎彎可能就回不來了。”
他頓了頓,“所以......他提議提前做法。”
提前。
我以為至少還有兩天,兩天,院中的槐花便要開了。
可就連兩天,他都吝嗇於我。
他看著我,嘴唇翕合,聲音沙啞,
“婉婉。”
“嗯。”
“......會成功的。”
我不知道他是在告訴我,還是在告訴自己。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很圓。
我讓春桃扶我起來,坐在窗前,看了很久的月亮。
當然,不是想洛晏與那個負心漢,他違背的誓言,我已經數不過來了。
此刻,我想的是,遠隔千年之遠的那個,呼我喚我的小郎君。
這幾日,腦海裏呼喚我的聲音好似越發凝實了。
我感覺,我們快要重逢了。